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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岸

发布时间:2017-03-18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三月的一个上午,秀感觉身上寒冷,走出了阴冷潮湿的屋子,太阳并不是特别的明亮,但秀能感觉到有一些明显的温暖。秀坐在小院里的一把椅子上,手里开始继续编织一件玉竹色的毛衣。这件毛衣织了多长时间秀已经记不起来了,秀一针一线地编织着,好像编织的并不是毛衣,而是她的心思,迷迷茫茫地述说一个令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残局。

秀很清楚地记得她跟着石宝回到村里时的情景,村里的年轻人都跑到了他家里来看她。秀白嫩的皮肤不仅吸引了年轻后生,也勾住了长一辈男人的眼睛。

老麻坐在秀旁边的桌子上,看着秀白白嫩嫩的脖子,一双肉嘟嘟的白手摸牌打牌。老麻一脸的喜色,故意把戴着一只戒指的手伸到秀的眼前。秀最讨厌戴戒指的男人,见老麻戴着的戒指镶着一块绿色的好像是玉的东西,但周围淡黄色的地方已经生了锈迹,秀很难判定老麻的戒指的价值高低,但它的锈迹也增加了秀对老麻的另一种反感和否定。秀打赢了牌时高兴地笑着时的模样,在老麻的感觉里成了一种难以阻挡的诱惑,老麻会情不自禁地盯着秀看。秀发觉老麻一双眼角堆积着淤肉的混浊老眼盯着她时心里直发瘆,秀就故意把头低下去了。

老麻看出了秀对他的排斥和躲闪时,用手撩一下额前的长发遮住亮光的头顶,故意当着众人面揭起了石宝的老底子。

老麻说,秀,你嫁了石宝可是嫁了个传奇的人物呀。

秀说他一个村里人,能有什么传奇的?

秀,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石宝的把戏可是大着呢!以前石宝不仅去城里卖血,还卖眼睛呢。石宝听说有人花了10万块钱换了一只眼膜,石宝就寻到了医院问哪儿卖眼膜?医生说你好好的活着不耐烦了卖眼膜?石宝一听就着急了,赶紧和医生说眼睛我有一只就足够用了,大音乐家阿炳就是个双眼瞎子。医生看他神经兮兮把他给撵出来了。石宝拿大音乐家阿炳比哩!

打麻将的人轰的一声都笑了。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她也还是跟着大家笑了说:“老麻的本事大嘛!不要说是石宝不能跟你比,就是全村人又哪个敢跟你比呢?”

秀是自从家里跑出来后遇到了石宝,石宝对她百依百顺的,买东西花钱也挺痛快,没想到跟他回到家来是个这样子,一个破烂的小院里,只有父母留下来的三间破祖屋,屋子里低矮黑暗,小土炕上放着一卷油黑的铺盖。秀的心一下就冷了,但是又觉得石宝待她好不忍心弃他而去。

一场连阴雨后,面南而座的三间房子,从东山墙扯着后墙塌下半堵来,所幸的是后房檐倾了倾身子总算挺住了。雨停后,石宝捡些半砖头粗粗糙糙垒了一截,上了些粗泥抹抹,在外面堵了些干谷草。

秀说:“石宝你要抹就好好抹一下嘛!”

石宝说:“反正要盖新的,抹那么结实有做甚么?”

每逢刮风下雨,屋里屋外风声雨声不绝于耳,一点也不安静。

秀和石宝住在这几间黑咕隆的屋子里生儿育女,浑浑噩噩的不觉好几年也就过去了。

石宝自从领回了秀就不愿意出去下窑了,他又不是种地的好把式,他喜欢搐兔子、药野鸡。每次石宝把从山里提回来的野味交给秀时,秀总是愉悦地接在手中,接着就去烧开水、褪毛、开膛,秀连野鸡、野兔的肠子也不丢弃,一块儿在清水里细细地清洗干净了,劈柴烧火,一会儿后,一盆香喷喷的土豆焖兔肉或野鸡炖蘑菇就端上了一个黑色小桌子。于是全家人坐下来就会有滋有味地吃着。

这天中午,秀做了死野鸡炖蘑菇端在桌子上就去院子里烙饼子去了。儿子毛旦和闺女妞儿等不及就拿筷子先吃开了,石宝也就去取了一瓶高粱白酒倒在酒杯中边喝边吃。等秀把饼子烙好端回屋里时,妞儿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毛旦呕吐的到处都是也躺在一边,石宝昏睡爬在桌上。

在医院抢救父子三人的那一段日子秀是怎么活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秀的心里除了对石宝和两个孩子的着急担心,对他们生命的怜惜,还有对未知世界的恐惧、茫然和失望。最终妮儿没有醒过来去了。秀坐在昏迷的毛蛋和石宝身边,不是流泪就是发呆。这天,秀坐在昏睡的儿子旁边看着输液时,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当她面对这一双眼角堆积着红色淤肉的混浊眼睛时,秀的心里充满了绝望的痛楚。

老麻是陪他老婆在隔壁住院。

秀免不去麻老婆子病房和麻老婆说说话。麻老婆是脑梗塞,她的右半身已经有些偏瘫。有一天,麻老婆突然用她那只好手捉了秀的手,指头压着秀手上的豌豆窝说,“看看这手白的真是待见煞个人了”,又摸秀的胳膊说,“这胳膊也是白面猪似的!”

医院催秀给儿子续交押金时那天,麻老婆子看着秀东借西借也筹借不下钱时,说愿意借钱给她。秀就高兴的直叫她姨说谢谢姨。

麻老婆子出院时,把秀叫到他的身边说,象你这样勤快又厚道的人,我回家后就再也见不着了,可真舍不得哩。我这半边身子不能动,你不如跟我去家里作个伴儿,嫌烦闷时就帮我干干家务什么的,钱嘛就不用还了。

这时老麻在一旁瞪着眼凶老婆子:“你是黄世仁?一开口就是钱钱钱的!几个麻钱,还不够爷们喝一壶哩!”

心岸(2)

秀看着老麻倆口一递一和说着,秀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也不知说什么好。

麻老婆子说,不着急,秀你好好想一想。

秀有什么好想的呢!秀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了退路。石宝留下了后遗症,感觉身体疲倦无力、嗜睡,一睡着觉迷迷糊糊的好几天醒不了。

秀把石宝和毛蛋送回了家来到了老麻家里。洗衣做饭鸡零狗碎这些活儿秀不愁,就是服伺候麻老婆子大小便令她恶心,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天晚上,老麻叫秀跟他去鱼塘捞几条鱼。秀坐了老麻骑的摩托车,走着走着走进了一片黑森森的玉茭地。老麻一跳下车就抖抖索索的抱秀,借着不远处的射来的灯光,秀看着老麻的脸满脸麻麻点点涨红着。秀扭了脸说:“老麻老麻别这样!我来你家是干活的,又不白吃饭。”

“傻秀,傻蛋蛋,你以为老麻我拿钱雇不着个保姆么?我是看你好,才想着法子把你弄家里来。”

“那时你可什么也没说呀!”

秀看着老麻把前额的长发用手向上一撩,头顶的亮光闪了一下,秀抑制不住格格格地笑了。

“傻蛋,你大哥我就喜欢你这傻劲儿!”

后来,每次老麻黏缠秀,秀总是推三诿四的。老麻卖乖嘴捡好听话儿说:“老婆子其实得子宫癌好多年了,几处扩散挨了好几刀,整个人没有几块囫囵的。现在又得了这病,她就是再想活还能活几年啊?她死了我就把你娶过来。我,我的一大摊子家业,我的机修公司,什么还不都是你的呀!你就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老麻我缺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缺,就缺个儿子。”

秀被老麻说得晕晕乎乎地不懂得身价了。此后老麻黏秀也有些不避起人眼来了。

这天夜里,老麻正在秀的屋里黏缠时,“噔噔噔”门外想起了拐棍敲击窗框的响声,麻老婆子嘟嘟囔囔地骂:“老不要脸的!小狐狸精!你们可都给我听清了,老不要脸的别怀里抱着个小妖精,就把你老娘我的好处都生生地给忘干净了!”

老麻颤抖如筛糠按住秀别出声,抓了衣服胡乱披挂,赶紧溜出来把老婆子扶了回去。

老麻走后,秀的心由慌乱逐渐转向了虚空,她听着正房里时断时续的吵骂声,一夜都没合得上眼。天还不亮,秀就急忙起床往厨房里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厨房里到处看看,站在灶台旁眼睛呆呆地望着垃圾桶,破碎了的鸡蛋壳掏尽了原有的饱满混迹在垃圾里也看着她,忽然一股腥臭扑鼻而来,秀觉得有些恶心,不由自主地哇哇地吐起来。

秀勉强操持过早饭之后,在院子迎面碰上了比她还要高大丰满的麻二姑娘,推了车子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嘴里却骂道:“明明是一只鸡,一个妓,充什么二奶奶哩!”

秀斜睨着麻二姑娘从旁边走过,冲着麻二姑娘肥肥的后背,突然感觉她很想回家。但秀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呕吐心里又有些烦躁起来了。秀提着垃圾桶倒在垃圾堆上后,来到老麻上班的路上等老麻。

老麻骑着摩托车走来看见秀停了下来,一脚点地一脚蹬着踏板,伸手在秀脸上捏了一把。

秀躲了一下老麻说:“你还高兴呢!我可是有了。你家老的骂,连你二闺女都骂。我是死也不想在你家了。”

老麻向头顶亮处撩了一下长发,掏出了烟和打火机颤抖着连连打了几次才点着了火。他猛猛地吸了一口说:“老天爷,天真不绝我呀!”

老麻说,秀你先回去等我,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房子。

午时,老麻回来见秀蜷缩在床上,两腮下陷,脸蜡黄如抹墙粗秸泥般无生气,她再看看她的手,象抽去了油脂,黄皮拢在手骨架上。问:“秀你怎么啦?”

秀说:“孩子我已经打掉了。”

“你为什么打掉?说得好好的我去给你找房子。” 老麻吼叫着。

“不用了,我想回家,我早就想回家看我毛蛋了。”

老麻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沉重地走着,用手指指秀又用手指着门说:“你走!你走!你现在就走!”

秀不说话。

老麻尽量平和一些说:“我还是想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儿的话,听不听你自己考虑吧。我老麻离不开女人,大不了满世界的女人堆里面再找一个。可你呢,你愿意再回去过那个清苦日子吗?你那日子是人过的生活吗?”

“可我现在过的就是人过的生活吗?”

“好……好……可是……你想走就走吧!”

街门朝里关着,秀从豁豁牙牙的院墙爬进院子里向家门走去时,见厚木门扇从里面插着门栓,知道石宝在里面。秀就冲着门里面喊:“石宝,石宝,快起来给我开开门。”

石宝听得门外有人叫他,醒来睁开眼了看看屋里,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只是觉着胳臂和腿软软的无力,挪动不起来。接着腿里的血管麻嗦嗦地抽搐,胳膊的血管也在麻嗦嗦地抽搐,心似乎停止了跳动,脑袋晕乎乎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石宝,你是死是活也出口大气,叫我也听听。”门外的秀摇着门子干着急开不了, 趴在破窗口带着哭音儿喊:“死宝,你要是还有口气就哼一声,我给你把馒头打窗洞扔进去。”

心岸(3)

石宝懒怠说话。大约馒头两字刺激了胃神经,石宝的胃猛地疼起来,他“嗷”地叫了一声。

门外的秀哭了说:“好好,还有气,快给馒头吃上啊。”秀把馒头从破窗口一个一个地扔在了石宝的枕头旁,就去石宝姐姐家去看儿子毛旦。

石宝一口气吃下了六个馒头,拿了把瓢舀了半瓢凉水灌下了肚子里。他的身上湿漉漉地出了一身虚汗。

石宝想起来给秀把门打开时,却哪里能看得见秀的影子呢?看着门外无人,石宝就又去睡觉了。

秀领着毛旦回到家里时,门栓已经打开了,秀走进屋子里,一股湿潮腐烂臭味扑鼻而来,她赶紧去清理烂袜破鞋打扫擦抹清理。

石宝再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见炕上睡着秀和儿子。石宝想起他在下雪前在山上钉的搐子,就赶紧穿上衣服起来,抓了剩下的馒头就着开水吃下去,吃是吃饱了,可是觉着嘴里寡寡的没味。石宝推门时往院子走时,秀问他:“你去哪啊?”

石宝没理她,突然 “哎—哎—哎”地唱了三声,从高音到低音,一声比一声低了八度。像一匹孤独的野狼在暗夜里发出嗥叫,宣泄着心底的痛楚与无奈。

石宝走到院子里时腿有些软的发摆子,头也发晕。他找了根木棍子拄着,顺着钉搐子的路向山上走去。

秀把毛旦送到他姑姑家里,对她姑姑说去城里找活干。秀来到城里住进老麻给租的小院子里。狭小的院子里有三间旧房子,虽然坐北朝南,但却潮暗阴冷,秀独自一人睡在这个屋子里,半夜听着老鼠到处窜跑和啃咬东西的啧啧声,墙皮蚀落的泥皮洒落在她的身上。睡梦中从遥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使她惊恐而醒,眼前纠缠着魔鬼般的幻影,感觉无边的黑暗像坟墓般罩住了她,一寸寸侵蚀着她的生命……潮汗瞬间流了出来……

秀在惊恐和虚弱的日子中过着,一天一天地走过来,就有些麻木了。麻木了的秀身体逐渐恢复起来,脸色也有了些红润。但是,突然有一天,秀又有了呕吐的反应。此时的秀已经模糊到不知自己是该喜呢还是该悲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春日的温暖似乎已经离去,小雨丝落在了秀的身上手上,潮乎乎的,雨丝中夹杂着寒风,纷纷扰扰。秀摆弄摆弄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直了直酸困的腰背。抬头看时院里杏树上的杏花苞已经被细雨冲洗的嫰润润的,煞是喜人,风旋着咝咝咝的声音吹着,好像要裂裂裂地往开来炸的样子。秀的肚子开始有些拧拧搅搅的疼起来了。她想站起来走回屋里去。但肚痛使她无法迈开脚步,不得已秀又重新坐在椅子上,小腹的疼痛更加剧烈了起来,她低下头向下看时血顺着裤腿直只往下渗。秀从椅子上跌在了地上,她咬咬牙用手指抠了地,跪着滚着向街门外爬出来,看着人却说不出话,直抱了肚子在地上滚……

秀小产了,命运似乎又给了她又一次的抉择。

这次秀回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候,秀害怕遇到村里的熟人,就巡着石宝搐兔子的山路去找他。

石宝在山上没有捡着兔子,却在山洼意外地碰上了一只野猪。野猪肚皮上有两滩枪伤,肉里嵌着铁沙粒,腿上肚上粘着猪毛尽是干血痂。石宝用手翻剥翻剥猪毛,估计这头猪也有二百多斤吧,卖钱也值六七百元。石宝没有试着背起它,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石宝搬了一块大土坷垃枕在头上,把两腿伸展压在猪身上睡下来等人。腿肚下的硬硬实实叫他心里舒坦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心里开始筹划这只猪的前途,最好再来一个人,两人抬回去,公公道道,一人分一半儿。这样想着时,石宝手里已拿了一只酱红色的肘子喂在嘴里嚼呀嚼的,真是满口的沁香呀。石宝贪婪地吃着时,他嘴角痒痒了起来。石宝就伸手在嘴角一拍,摸下来看时却是一只大黑蚂蚁在咬食着他的涎水。石宝笑了笑,说:“你个小畜牲也喜欢吃香东西呀?”

秀蹲在石宝身边,问他:“石宝,你在和谁说话呢?”

石宝听着问话猛然觉出他的腿肚下空空的,看时却没有了猪的影子。

“他妈的,哪去了?”

石宝从地上爬起来到处看看什么也没有。石宝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刚才到底是梦呢还是真的?他抬头看看日头已经偏了下去,才明白过来他是把白发财的机会给错过了。石宝的头又晕了起来,肚子也叽哩咕噜的怪叫唤。石宝无可奈何,只好又捡了根棍子拄着向到一块刚犁过不久的地走去,地塄边上堆着几个黑皱皱的冻山药蛋。石宝高兴地走过去捡起来又放下去,他去捡了些干柴棍架起来,从衣服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再把这几个冻山药放在火上面用土蒙了。等着烧熟后,石宝把冻山药从土灰拔了出来,他一边磕着还在燃着红火星冻山药,剥去黑僵的皮,一口气把几个冻山药蛋全吃进了肚子里。他的胃里有了种压心压心的感觉。石宝又笑了。笑着笑着,石宝突然不笑了,对着旷野又唱起了他的歌:“哎—哎—哎,”还是一声比一声低了八度。

秀看着石宝,她的眼睛里止不住流下了眼泪来,跑过去抱住石宝问:“宝啊,你难道认不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