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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交犬救幼主

发布时间:2017-04-24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1

灰 黑

灰黑从秋风里站起来。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她即将第四次成为母亲。她在这个世上活了整整十年,然而,十年对于她来说,已是人生的晚秋。今天的清晨,灰黑感觉到自己即将临盆。几次做母亲,产前阵痛的经验,她烂熟于心。然而这一次,她有些心慌。她知道自己和人类高龄产妇一样,身体机能因岁月的流逝而衰老,因衰老而使妊娠险恶重重。因此,在很早之前,她便比往年更隐蔽地选好了孩子们的出生地。

天色将暮,灰黑忍着腹痛,朝着通向城区的那条宽阔的沥青马路走去。她要等一个人,是个十岁的孩子,叫小新。从夏天开始,每天暮色将合,小新就会乘三十六路车来这个大院,等她爸爸带她回家。这可真是缘分,小新和灰黑竟是同样的年纪。灰黑抬头,秋风里跌落的黄叶忽然撞到了她的思绪,她有些伤感,又满怀期待——她和小新,同样是十年的生命,一个即将步入晚年,一个却才将懵懂的眼睁开。但她毕竟再一次做母亲了,她那么老了,却遇见了那条德牧。他是多么强悍和帅气,打破了她的计划。从上一次做母亲之后,她原本已经打算在孤独里终了一生。

她打算要好好地做一次母亲,这也许是这一生最后一次了。

三十六路车还没有来。灰黑一边等,一边回头看身后的大院。这是她的家,十年来,她一直住在这里。她是唯一一个从这所大院建成后,就一直留守在这里的生命。十年来,这里已经第五次易主——今年春天,刚刚改成一家电工线缆公司,专门生产各种规格的铜丝。但招来的工人和从前没分别,都穿着厚重的工作服,满身油污,汗水和泥灰混杂,每天清晨和黄昏,他们都从这条通向城里的马路走过。

灰黑往远处张望,今天的公交车似乎比平时晚点了。她的腹痛已不堪忍受,但她必须等。她要等小新回来。这个女孩每天晚上回到这个大院,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呼喊灰黑的名字,无论如何,她都会先找到灰黑。这真是一个黏人的孩子。灰黑想,如果小新回来,她不在,那么小新尖细的声音一定会惊动看门的德恩。这六十多岁的老头一定会风雨无阻,拿着手电筒,再惊动这个院子里喜欢凑热闹的胖胖的老厨娘。直到他们帮小新找到灰黑。与其更多人打搅,还不如早点让小新陪着。孩子们和她,都极度需要安静。

其实这个院子一点也不适合生孩子,偌大的车间里机器轰鸣,从白天到夜晚,清晨到黄昏,除非停电或者调换主人,从来不会停歇,别想有片刻安宁。但灰黑不愿也不敢出这个院子,这里是她的家,虽然她早已被主人抛弃。况且院外也没有可去的地方,这片偌大的工业区,到处都是这样轰鸣不止的院子,毫无安全感;而那些生僻的荒坡冷野,就更不可取了,孩子们出生在野外,会遭到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浪同族们随意攻击和杀戮的。

大院最南边有一条河流,对岸是一大片荒野。岸边,有一堆堆破烂的木料,是前一任木材公司的老板留下的。这几堆木料弯弯转转之间,有一个比较大的容身间隙。灰黑认定了这里,这是她和孩子们最好的隐蔽之所。

小 新

车间散射出来的灯光穿过木材的缝隙,落在灰黑笨重的身体上。小新蹲在木堆的间隙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灰黑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神情无比痛楚。它的腹部在剧烈地涌动,像困着一条奋力突围的蛇。小新明白了,灰黑带她来这里,是要生孩子了。夏天,爸爸刚来这家公司上班,她第一次见到灰黑,德恩爷爷就告诉她,灰黑要过了。过,就是要生了。为什么狗生孩子不叫生,叫过?小新问过德恩,还问过胖厨娘,他们都说,畜生哪能叫生孩子?叫过崽,生出来的也不能叫孩子,叫崽。其实对于生孩子,小新知道。妈妈还和小新一起生活的时候,一次散步的路上遇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阿姨,走着走着忽然蹲下,说肚子疼,要生了,大家七手八脚帮忙送她去医院,小新看见那个阿姨宽大的裙子后面,红红的鲜血洇染了一大片……妈妈说,生孩子要流血,无比痛苦,每个女人都要生孩子,逃不掉的。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小新会半夜醒来,摸摸自己的肚子,是不是隆起,会不会生孩子,那真是个折磨人的问题。

秋风阵阵,远处有隆隆的机器声与雪亮的灯光,这一切,使河边的夜色愈加沉寂、冰凉。灰黑的头开始烦躁地左右摆动,身子却一点也动不了。逼仄的烂木堆,充斥着腐朽的霉气与令人忧伤的孤单。小新眼泪哗哗流下来,她知道,灰黑只有剧痛时头才会左右摇摆,它在挣扎。“灰黑!灰黑!你很疼吗?”小新苍白的小脸上挂满泪珠,一双细长的小手不停地捋灰黑的腹部,朝着灰黑屁股的方向。她并不清楚灰黑的孩子从哪里出来,凭感觉,她想生孩子可能像拉屎一样,从肛门拉出来。

灰黑的身下忽然流出黑乎乎的东西。小新伸手沾了点,用指头捻了捻,很黏稠。“天哪,血……”灯光的幽暗无法给予小新辨认颜色的条件,但她有过六岁那年车祸的经验——那晚,一辆车从她左腿上生生碾过去,她紧抱自己的左腿,双手沾满湿漉漉的液体,就是这样黏稠。“灰黑,你会死吗?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刚见到灰黑那天,德恩曾叮嘱:“不要靠近它,这条狗走过几家主人了,它不近生人。”然而灰黑的眼神那么平和、温暖,小新不知不觉便蹲下去,试探性地摸灰黑的头。后来,她便离不开灰黑了。她按毛色的特征,给它起了一个叫“灰黑”的名字。五个多月了,小新和灰黑相识相依五个多月,几乎每一个夜晚,都是灰黑陪伴她。灰黑的身体宽阔柔软,抱着它,小新觉得无比安全与温暖。灰黑看起来越来越痛苦,小新无法抑制地哭出来。她眼前忽然出现一张面孔——同桌那张恶作剧的脸!以前,同桌的男孩只喜欢恶搞小动作,追着她喊瘸子,或者将一只死老鼠放到她的课桌抽屉里。这些,她都忍了。但今天,那个混蛋竟然在自习课上忽然冲到讲台上,大声说小新的妈妈是小三。小新震惊羞愤之余,拿起文具盒上前对着同桌的脑袋就是一顿乱揍。那个杂种一点骨气也没有,大哭起来报告老师。老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小新罚站了两节课,很厌烦地说了一句小新不太懂的话——要想影子正,先得身不歪!然后还打电话给爸爸。对,老师不喜欢她这样的中等生,不但不喜欢,还很讨厌。可是以前,妈妈刚离开的那两年,她还属于优等生的。很可能,因为她是个瘸子,老师才讨厌她。更可能是妈妈从来不去学校,而同桌的妈妈去过很多次,每次和老师说说笑笑从学校大门口出去,所以虽然同桌的成绩一塌糊涂,老师一点也不讨厌他。可是老师不知道,妈妈都不要她了,怎么会来她的学校呢?是的,连妈妈也不喜欢小新,要不然,妈妈怎么会丢下她和爸爸,给别人做小三?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别人结婚就是小三,但她知道,这是很坏很坏的。妈妈宁愿去做很坏的小三,也不要她,也不要爸爸,因为妈妈嫌她是个瘸子,嫌爸爸穷,骂他穷鬼!包括乡下的爷爷奶奶,他们也不喜欢小新。虽然他们没说什么,但一看到小新,就会皱眉叹息,说:“怎么好哦!”小新越哭越想哭,一边着急地帮灰黑捋肚子,一边用肩胛擦流也流不够的眼泪。所有人都不喜欢她,除了爸爸和灰黑。灰黑爱她,从不嫌弃她,每天都在马路边等她放学,陪着她,一直到爸爸下班,带她回家。灰黑和爸爸一样,是她最亲的人,她不能没有灰黑。

杂交犬救幼主(2)

“小新——小新——洪小新——”夜色里忽然传来洪福焦急的呼唤。爸爸下小夜班了,要带小新回家了。小新着急地看着灰黑,灰黑毫无声息,闭着眼睛。它的腹痛看起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激烈了。

洪 福

夜,深至黎明不远处。北街的大排档却在这时候纷纷打烊。

洪福拎着剩下的半瓶啤酒,晃晃悠悠往回走。每一个繁忙到没有闲暇看一眼窗外阳光的白天流逝后,他都想着,快点将女儿送进梦乡。然后睡意全无地,不是去长安巷的春风妒找朱香妹做那事,就是拎着酒瓶,像今天这样,喝到北街排档打烊时分,歪歪扭扭被老板劝出来。

北街,是这个城市最杂乱的地带,无数低矮的平房和突兀搭建而成的建筑,像积木一样拼凑在一起。白天,这里是活禽蔬菜交易市场,夜晚,就搭建起无数统一格式的油布简易房,做排档,热情服务于这个城市庞大的、像洪福这样卑微又最肯频频光顾的贫宾烂客。只有锅里的东西是不判贫富的,排档里烹炒煎炸熏焖炖,香气冲天,不比南街那些富丽堂皇的高档酒店逊色。起码洪福的口袋这么认为。

那片陪伴夜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后,北街的夜变得十分混沌,像洪福愈渐浑浊的心。但这里的夜,并不宁静。虽然夜色混沌,但只要稍微留意些,还是可以看见朦胧的夜行者,来来去去像影子一样四处飘荡。而且,北街这一片泔水气浓郁的地段,养着格外多的乞丐老爷们。他们常常在大路或者桥边随便哪里睡上一大觉,恰好夜色深到混沌的时候醒来,起身抢过被同伴偷去盖在身上当被子的烂报纸、破塑料膜。或者,还因此在深夜的秋风里打上一架,互相稀里糊涂地踢腿伸拳几个回合,然后继续倒地,紧裹“被子”蜷缩起来,再次呼呼睡去。

秋风凉了。

洪福坐在冷桥的桥栏上。远远地可以看到通向长安巷的方向。秋风里的人,是如此本能地向往温暖。而他现在的温暖去处,只有春风妒。春风妒是个好去处,那里有朱香妹。这样如狼似虎的年龄,谁能离得开女人?朱香妹能给他一双香白粉嫩的乳房,她那双神奇的大腿可以消除他一整天的疲乏,可以将一切迫到眼前的烦恼与困难瞬间像抛铅球一般,抛开很远。只要他口袋略有丰余,只要他还有力气,他首先会去找她。这个世上的婊子,原来也比那个和自己同床共枕说要彼此一生一世的女人强百倍。

但今天洪福还是去不了。他有日子没去了。自从夏天跳槽来到这家线缆厂,他就觉得太累,加上老板压了两个月的工资,导致这个秋季的房租有了缺口。想起房租,他便想起小新。谁他娘的知道会有今天?真是可怜哪!因为母亲要去和人约会,将孩子丢在家里,这孩子一个人跑出去,结果发生车祸,成了一个终身的瘸子。这样的贱命,真是不该来到世上。

而他自己的命呢?更贱!他上什么破大学,然后来到这个城市安居?他混了这么多年,不但没混到房子没混稳工作,反而将原来青梅竹马长大的老婆给混丢了,剩下一个可怜的残废孩子。他现在很想回到乡下,回到父母的身边,去种地。他本来就该是个乡下人。可是真他妈的邪门,他现在连乡下也回不去了。他没有乡下户口,他的户口早在考大学那会儿欢天喜地转进了城。他是个城里人了,哪个村子有他的土地?更何况这几年,即使一百年生长在乡下泥土中的农民,也已经被一群一群赶进城里,集中安置,变成了城里人。老爹兴奋地打电话说,明年,他们村也在拆迁范围内,能在城里分套安置房啦!到时候,他和小新就不用租房子了。老爹还在高兴,他却苦笑,他已经吓出一身冷汗,这个每天人口不断膨胀的城市,将加入些什么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爹老妈们哪。

夜色开启了一点微白的缝隙,三十几岁的洪福已经喝完了手里的半瓶啤酒。百无聊赖间,他又开始想春风妒了。他很生自己的气,一伸手,将空酒瓶当做自己扔了出去。“砰”,瓶子破碎的溅裂声将他心脏猛然一震,焦虑与那点蠢蠢的欲望不知怎么就化为一阵扫荡的秋风,眼角一凉,几滴眼泪非常迅速地溢出来。洪福跳下桥杆,就地蜷缩着躺下了。小新刚走路的时候,他有一种平凡的信仰——他是个有一份稳定工作的人,虽然没什么钱,但他和他的家会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安安稳稳地老去。他不会颠沛流离,不会在城市的暗影里有半点停留。2000年大学毕业的洪福,在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师,从事这项他不喜欢也不反感的职业,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很快成为鲁桑服艺公司的大剪刀。然而,只短短七八年的时间,一切翻天覆地。鲁桑倒闭了,这个城市的企业接二连三地倒闭,他昏头昏脑,一家一家换工作,一天一天变得一文不值,后来,连自己的行业也无法待下去了,只能转行,转到各种各样只需简单技术或者单纯卖苦力的行业。只要工资相对高一些,他都去竞争。

不远处忽然坐起一个小影子,是个孩子。想必是刚才瓶裂声惊醒的一个梦里的小乞丐。纤弱的小影子茫然四顾片刻,又翻身躺下去。

多么像他的小新。

一切,都因为没有钱。如果有钱,妻子不会和他离婚,小新的腿也不会因此残废,而他,也不可能落到今天的地步——毫无尊严与操守,潦倒又如此堕落。他可真像条被遗忘的死狗,躺在这冰冷的冷桥上。

桥上的水泥地很凉,洪福抹抹眼睛,将一双苦涩的眼皮强行拉上,不让再有液体的东西流出来。

李 环

一阵暴躁的车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宣告北街冷桥上已堵死了。

李环打开车门下来,无望地张望。今天,她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去这家孕科特别好的中医院,无论如何要从北街这座没人待见的冷桥上路过。正像她担心的那样,这条破烂的北街,像一件爬满虱子的破棉袍,每一次从这里路过,冷桥几乎都在堵车。

李环摸摸肚子,她感觉肚子特别不舒服。其实不是肚子本身不舒服,是因为昨夜她起来上厕所,居然发现下身有些见红。按理,孕期到了第四个月,已经过了容易流产的日子。一直以来医生的诊断和她的感觉都一致——很好,胎儿很健康。她推推郑建树,但郑建树只翻个身,又睡着了。她知道,郑建树不在乎这个孩子,只有她自己在乎。她也并不是在乎这个孩子,她在乎的是郑建树和他的口袋。做女儿的时候,母亲就说,女人是树,孩子是根,一棵树不生根,长得再结实也是要倒掉的。但是她的一场不长不短的婚姻,已经颠覆了这种理论。她觉得,父亲是树,儿子是根。至于女人,就如这秋风里的叶子,无论如何,既做不了树,也生不出根,唯一可以的,就是利用儿子这条根里一点父亲的血脉,吸取一些树的给养,哪一天真要落了,挡也挡不住,落去吧。

杂交犬救幼主(3)

冷桥上围了一圈人,人们交头接耳大声议论。似乎地上躺着什么人,大家围着看,因此阻碍了车道。李环等得无聊,她绕过车辆,靠近人群,问出了什么事。“一个醉汉,喝多了。”真是!李环气闷,真是极品无聊,一个醉汉也能将一座桥弄得堵车。

身着深蓝警服的警察,一胖一瘦,摇摇摆摆吹着哨子气呼呼地赶来:“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

人们陆续散了。瘦子撇撇嘴弯下腰,从地上躺着的人身上翻出手机,开始翻看号码。李环冷着脸转身往回走。所有北街的人、道路、设施与杂物都令她觉得气闷嫌恶。她朝一个方向飞快地看一眼——一到冷桥,旧日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心便会再一次起伏不定,让她心烦意乱。她上车发动引擎,手握方向盘,前面的车开始松散了,她随时准备一脚踏下油门,绝不在这个地方多耽搁一秒钟。手机响了,李环拿过手机,忽然怔怔地盯着手机。手机显示是陌生人号码,李环的脸色苍白起来。洪福!他又打电话来做什么?她放下手机。但手机铃声不停地响,透露出一种誓不罢休的固执。李环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按下接听键。

“喂,喂,你好,你是这个号码主人的妻子吗?喂喂……”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李环抬头看向远处,慢慢将耳畔的手机放下。

李环下了车,再次朝那两个警察的方向走去。不错,那个地上躺着的不省人事的男子,正是洪福。他敞着夹克,蜷缩着,背后的衣服撸起一大片,露出腰部瘦削的脊骨。将近半年没见,洪福的脸又瘦又黑,胡子已经能当牙刷使了。他躺在那里,不知道是熟睡还是生病。应该是病了,他睡觉那么警醒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如此嘈杂的市声中睡得如此安然?然而,小新呢?

李环忽然心中裂痛,她扑上去,要问一问这个死狗般的男人,他把女儿弄哪去了!但她又止住,飞快捂了一把胸口,对瘦子说,她可以载醉汉去医院,正好顺路。胖瘦两位警察看看李环,又看看洪福的手机,似乎想再一次拨打电话,然而,他们发现眼前这位富家少奶奶,不仅明艳动人,还如此乐于助人,让人莫名感动。他们便赶紧打定主意,将地上的男子合伙抬起来,塞进女子红色的宝马里。

2

灰 黑

度过那个生死边缘的深夜,灰黑三个酷似父亲德牧的孩子,开始一天天长大了。灰黑安详地做着喜悦的母亲,她仔细打量宝宝们:他们的耳朵虽没有完全展开,但可以看得出未来的尖耸,像父亲;毛色灰黄、灰黑,像父亲也像母亲,特别是那只最小的弟弟,毛有些卷曲,是遗传了灰黑从自己母亲西施犬那里继承来的特点。灰黑想,除了将自己的肚子填满,每天有充足的奶汁供给孩子们的小肚皮,她应该不用再操心什么了。

但是灰黑忽然开始担心起来。她担心的源头,在于胖厨娘突然造访的小儿子身上。

这还得从这个院子开始说起。这个院子诞生后,最精确的人员统计表都在灰黑的记忆里。最初是一家卫生巾公司,有四十个工人、一个门卫、一个厨娘,老板是灰黑最早的主人的丈夫。据说他们都是从台湾过来的。灰黑是女主人来到这个城市后抱养的。那时候她叫尼亚,一个外国名字。从灰黑懂事起,女主人就带她居住在一套豪华的别墅里,隔几天开车带她来这个公司,和男主人说说话,或者一起出去吃点什么。那时灰黑对于尘世的所有认知,便是她胖胖的女主人。后来女主人将她丢在这所院子,不再带她去别墅,也很少来看她。再后来男主人和女主人离了婚,又和一个年轻女人结了婚,女主人便将他们赶出这院子。打那开始,一切像变魔术一般,所有人与卫生巾公司一起消失了,连门卫也毫无踪影。这个院子,从没日没夜的轰鸣声中死灰般沉寂下去,空荡荡地除了一些无法变成钱的垃圾,就剩下灰黑。灰黑守在大门口主人给她留下的一张精致的小卧床上,极度思念着主人,没日没夜地痛哭悲鸣。第二任主人是门卫。来了五个人,墙头换了个牌子:长兴化工有限公司。说是做化工产品,其实是做酒,假酒。没一年,老板被警车带走,另外四个人作鸟兽散。其中包括经常给她吃喝、带她出门遛弯、和她说说自己的快乐和痛苦的门卫。再后来又来了两任老板,都是做木材的,带来二三十个工人。第一个做亏了第二个接着做,都做到走投无路,被政府银行清算了事。而自从那个门卫主人消失后,灰黑其实就没有主人了。无论谁来,都是陌生人,来来回回,视灰黑如空气。直到线缆公司开业,小新来了。但对于这个腿脚不便的女孩,与其说是灰黑的主人,不如说是灰黑的孩子。她像灰黑第一任主人养在阳台上的一株米兰,被谁遗弃在了荒野。这孩子从没有让灰黑有寻回主人的感觉,却像灰黑忽然多了一个孩子,毫无由来地为她生出许多恼人的担忧与挂念。

看上去,无论是纵向或横向,这个院子、小新与灰黑的孩子们,都似乎和灰黑所担心的那个源头无关。那个人只是来和厨娘要钱,吵得沸反盈天。厨娘将鞋子脱下来,咬牙切齿地追着儿子打,又气喘如牛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不知道哪辈子作孽,生出这么一个抢劫犯,一个月工资还没焐热,全都喂了狗。厨娘是新厨娘,工作不到三个月。厨娘吃住在单位,和外人不甚往来,除了常到德恩的传达室坐坐,跟比她大十岁的德恩讲几个荤段子,再就是在工人吃饭的时候,让几个年纪稍长的男子任意捏捏胸脯、摸摸大腿。据她和德恩交谈,她现在独身,没有丈夫,大儿子一家在外地打工,一个小儿子,十七八岁,不上学不工作,在社会上混。然而,就是这个小儿子,当灰黑第一次看到厨娘的小儿子,她的目光与之陡然相撞的一瞬间,灰黑心头猛然一颤。这是一双多么邪戾的目光?短暂的相撞,灰黑瞬间看到了各种色调在这双眼睛里交替污染的结果,犹如无数种病毒交叉感染形成的伤口。灰黑惊心动魄,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一个大半辈子在荣枯交错沧海桑田般世事里沉浮的生命,她除了具备生活哲学的思维,还具备了常人无法比拟的嗅觉。是的,那个胖厨娘的小儿子,令灰黑嗅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

其实爱情对于灰黑来说,只是一次短短的激情。灰黑已经厌倦所谓的爱情,爱情像一泡尿那样,容易蒸发,还会留下很难闻的骚臭味。然而今年偶然接近荒野的日子,正是油菜飘香的时候。灰黑遇见那只体魄健硕的德牧,无法避免地产生了一场短暂而有效的爱情。灰黑现在有些后悔,特别是厨娘的儿子第二次、第三次来之后。她并不厌烦做母亲,只是这个世界令人泄气,冷漠、变故、险恶,想一想她从前的孩子们的结局吧,不是病死,就是无故消失,即使平安长大,最终也不免被人带走,生死未卜。

杂交犬救幼主(4)

令灰黑不安的,还有小新。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小新不像从前那样准点在五点半左右从三十六路车下来了。有时候早一班,有时候很晚很晚。连德恩老头都发觉了,问小新:“闺女,你今天下午这么早放学?”或跟厨娘说:“奇怪,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迟还没回来?”厨娘没心没肺,嗑瓜子,或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只说一句:“谁晓得啊!”只有灰黑实实在在地忧心忡忡。她闻到小新的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气味。她无法消弭这种担忧与不安。她无法说话,能说话也指望不了谁。小新的爸爸洪福看上去萎靡不振,那一次喝酒生病,耽搁了几天活儿,老板生气发狠,说要开了他。这个线缆公司,工人不足二十,进材料、生产、销售、搬运,都是同一批人,一个萝卜几个坑,少了谁就耽搁几摊事。洪福这么不负责任,老板气得就好似洪福吃了他多年空饷一样,对这个新来不久的工人一肚子意见。所以,一点别指望洪福这样的爸爸,连自己也搞不定的洪福,怎能有闲心对个子高高的漂亮女儿的变化产生警惕与防范之心?

小 新

南街紧靠着西街。小新来南街,丝毫没想起西街北侧的名苑。她在Only专卖店前逗留了很大一会儿,看进进出出的少男少女买衣服,逛来逛去,又跑到蘑菇房买了一支一块钱的花脸雪糕,吃完了,也没有看到贝克汉姆。是贝克汉姆约她,说今天带她到南街刚开不久的最豪华的快餐店吃德克斯莱仕汉堡,让小新在Only专卖店前等他。德克斯,连森德堡这样的小快餐店,小新都不记得它们的味道了。前两年妈妈还偶尔带她去肯德基,现在基本都不去了。是她不肯再和妈妈去,因为小新觉得妈妈越来越遥远了。现在妈妈在她的面前,比不上她读课本里“妈妈”这个词时那样温暖、亲切,仿佛书里的妈妈和真正的妈妈是两个人了。而且,她和妈妈之间有点生了,因为那一次,妈妈来看她的时候,她忽然仰起脸问妈妈,是不是嫌弃她是个瘸子?妈妈摇头,抱着她擦泪。她又问妈妈,那妈妈为什么去做小三,是不是因为爸爸没钱?妈妈当时的脸一下子通红,给了她一巴掌。虽然后来妈妈给她道歉了好多次,但这件事,还是让她和妈妈之间生分了。其实她很舍不得妈妈,她想,同桌追着她喊妈妈是小三,她还那么羞愤,恨不能躲起来,假如有人当着妈妈面喊妈妈小三,那她多么痛苦啊!从那以后,小新不再和妈妈去吃肯德基什么的了,妈妈的钱都是那个男人给的,她很喜欢吃肯德基,但不想吃用那个人的钱买来的肯德基。而且,肯德基里许多孩子,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带着,他们向父母撒娇,快活的样子让她感到极度自卑。她根本不怪妈妈,她只是在等。爸爸说了,都是因为他没钱,妈妈才会离开他们。如果爸爸有钱了,妈妈就会回来,还会带小新去做腿部矫正手术,然后,她就可以像那些快乐的孩子一样了。

然而,现在贝克汉姆说带小新吃德克斯。德克斯啊!多少同学揣着肯德基汉堡鸡腿,必胜客薯条基围虾,就是没有德克斯。天知道,小新听到这三个字有多么馋。那些土豪同学们带着香死人的好吃东西来到教室里,就是想刺痛如小新这样的“二等公民”。是的,在班里,大家都极其自然自觉地将自己放进适合的等级里,富家子弟、优等生是一等,穷鬼、差生属于二等。以前,小新属于中间部分,她是穷鬼家的优等生;后来,当她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成为“二等公民”很久了。“爸爸会有钱的!”小新常常在心里对自己说。等那个时候,妈妈回来了,她的腿也可以去做矫正手术了,她便会又回到“一等公民”了。而且,认识贝克汉姆后,小新更加觉得,这也没什么了不起。贝克汉姆这么酷的男生也不在乎什么一等二等,他已经买过几次肯德基给她,当然,有时候,可能是贝克汉姆吃剩下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请小新吃德克斯呢!小新很激动,她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就和老师请假,说肚子疼,跑了出来。

但现在都快到放学的时间了,贝克汉姆还没来。

小新有些失望。时间还早,她不想这么早回爸爸的单位,当然更不想独自回家。认识贝克汉姆后,小新跟爸爸说,她现在放学,偶尔可以自己单独先回家,这样也省却爸爸一点麻烦。爸爸很愿意,直夸小新长大了懂事了,不像小时候那样黏人,怎么也不肯一个人待在家里。然而谁说小新敢一个人待在家里?如果贝克汉姆不约她,那她一定要去爸爸那里的,和灰黑一起待在德恩的传达室。

一出学校,小新喜欢将马尾辫乱糟糟地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像妈妈那样。她还喜欢双手插进兜里,屁股一扭一扭,学着酷妹的样子走路。贝克汉姆说,不需要花钱去做腿部矫正手术,有种走法就可以矫正体型,使她的瘸腿看不出来。这让小新好高兴啊!她追着贝克汉姆问,怎么走?贝克汉姆指着街上穿着暴露、扭屁股走路的酷妹说,就这样。小新便认真地学起来。但是,小新还是感觉,自己那条似乎永远无法恢复的瘸腿正一点不配合地出卖着她的自卑。她只有加大扭动的幅度,将那条好腿跨出去的节奏尽量往瘸腿上靠,好让人觉得,她不是瘸,是走路的姿势有个性。从认识贝克汉姆开始,小新就越发厌恶自己这条瘸腿,怕给贝克汉姆丢人,也怕他瞧不起自己。不过贝克汉姆似乎并不在意她是不是瘸子。这个贝克汉姆,其实就是厨娘的儿子,剃着一头贝克汉姆般的怪发,还焗成了红色。那天他去找厨娘,碰见小新。后来他跟小新说喜欢小贝,让小新叫他贝克汉姆。起初,小新很害怕这个人,满脸青春痘,眼神吓人,她总是避开他。但后来有一次放学,同桌和其他几个男生在小新等公交的时候,居然在边上起哄,唱歌似的喊“洪小新——瘸子——洪小新——小三——”,音调拉得长长的,让小新恨不能脚下生出一个地洞,一头栽进柏油马路底层。然后贝克汉姆不知从哪里走过来,将同桌的耳朵拎起来,几个耳刮子打得那个杂种杀猪似的叫,很解气。小新从此对这个穿着和发型都超级怪异的贝克汉姆有了好感。

小新准备坐车回爸爸的单位。但她一抬头,发现自己已到了西街。小新怔怔地愣了一会儿。穿过西街花湖公园,是一片别墅群。其中一幢别墅里,住着妈妈。小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再次往西街的方向。她明亮的眸子朝公园那边递过去,眼眶里,已汪满了打转的泪水。小新走进一家小超市,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但是小新却不说话。她只在电话这头流泪。她发现自己是个爱流泪的孩子,只要一开头,似乎眼睛里就有一双装满眼泪的泪壶倒下了,所有眼泪都顺着眼眶往外溢,怎么流也流不完。她三个月没见妈妈了。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妈妈就抛弃了她。那时候她三天两头去找妈妈,或者跟爸爸哭,要他把妈妈找回家。后来,妈妈说,不能老去找她,妈妈现在有了新丈夫,那个人不喜欢小新常常找妈妈。小新便慢慢没了指望,很少再主动去找妈妈了。

杂交犬救幼主(5)

超市的店家在数钞票,歪过头奇怪地看着小新:“咦,小丫头,怎么哭了?”小新赶紧擦擦眼泪,挂掉电话,付了钱就准备出门。一抬脚撞到了什么。“灰黑?”小新睁大眼睛,蹲下身,“灰黑,你怎么来了?灰黑,你不要陪宝宝吗?灰黑,这么远,你怎么……”小新又惊又喜,抱着灰黑的头又亲又搂,将脸贴在灰黑的脑袋上,悄悄擦净依旧不能抑制的眼泪。

花湖公园里有一处孤岛似的凉亭,在花湖中央。小新带着灰黑,在凉亭的木椅上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很久以前,每次她想妈妈的时候,就坐在这里等。花湖里有许多小船,很多爸爸妈妈带着他们的孩子在湖心划船。还有一种水上漂浮的透明泡泡船,小孩子一个人在鼓起的大泡泡里,随着自己的动作将泡泡在水面上任意翻滚,太好玩了。然而这种泡泡船,爸爸肯定不会带她去坐的。爸爸没钱,爸爸要给她交学费,交伙食费,还要给乡下的爷爷奶奶买好吃的,还要租房子,还要攒钱买房子。而且,爸爸总是不停地换工作。总之现在还没有钱给小新玩这些。

来了一对男女。女的说:“有人啊!”男的说:“没事,小孩和一条狗。”便拉着女子在不远处的一个椅子上坐下,抱着女子亲嘴、抚摸。小新忽然面红耳赤,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她似乎模模糊糊明白点什么,但不十分清楚。这对男女毫无忌惮的亲热,让她觉得心里怦怦直跳。她起身,唤了灰黑,逃跑一样奔出凉亭。

天黑了。小新和灰黑一路闲逛,又来到Only专卖店门口。她下意识地伸颈远眺了一下,还惦记着贝克汉姆为什么不来。

“小新——”红色宝马在路边停下,妈妈下车奔过来,“小新,妈妈不是让你在花湖的凉亭等?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叫我好找……”小新不说话,她借着通明的街灯,看着妈妈的车,妈妈好看的脸,好看的衣服,忽然低下头。妈妈真的好美,又有钱,怪不得不要爸爸和她,这么漂亮的妈妈怎么会要一个瘸子做女儿!

灰黑走到李环身边,闻了闻她的裙子。李环赶紧一收衣服:“这狗?小新?你养的?这么脏!”小新低头看灰黑:“……是,这是我的狗……妈妈,我走了。”“等下!”妈妈拉住小新,“妈给你买了件毛衣,落秋了,天冷了,多穿点,呀,你的头发怎么扎成这样?”

Only旁边的茵曼女装店里出来个摩登女子,浓妆艳抹。小新看见女子忽然冲她们走过来:“郑太太?哟,这么巧,郑太太逛街啊?”又看看小新,“咦,你女儿啊?”妈妈转头似乎一愣,和那个女子打了招呼,然后支支吾吾跟女子说:“是……是我表姐家的女儿……”

小新看妈妈,又低下头,扭着自己的衣角,半晌,唤一声灰黑,转身往公交站台处走去。她听见妈妈在身后的呼唤,没有回头,她已经再一次满脸泪痕了。

洪 福

车间主任将洪福拉到僻静处,给了洪福一笔钱。洪福数了数,竟然有三千块。“这是?”洪福紧张起来,他现在一个月工资不足四千,除去这个月病假几天,差不多正好三千,难道老板炒了他?车间主任笑了,喷出一口软中华特有的香烟雾气:“紧张什么?你这么肯干,老板怎么舍得炒你鱿鱼?放心,这是我给你的份例,和老板无关,记得保密。”

份例?洪福一头雾水,他做了什么呢?给他份例还保密?如果不是等钱用,不是因为周边的企业一个接一个地在倒闭,他洪福早就走了。这里是一个将人体当成机器运转的黑店式公司,每天他像车轴一样飞速转动,无休无止地做那些累死人的活儿。明明他做的是技术活,老板却一点一点给他加体力活,送货,搬运,入库,一点少不了给他出汗的机会。当然,大家都很忙,包括五十多岁的车间主任,也里里外外忙得够呛。但老姜有老辣,车间主任手下几个拉丝的工人都是他的死党,老板一走,他的活计瞬间被分掉了。

“什么份例呢?我……”洪福讷讷地要将钞票还给车间主任,他似乎从来没去帮车间主任分过活儿。但那老男人咬了咬烟蒂,拍拍他的肩膀:“拿着。三十多岁的男人,娃都这么大了,也该醒醒气了,不能老是埋头走死道。”说完便走开了。

不管怎么说,这真是一笔救急的钱。上次意外住院花了好几百,都是李环交的。洪福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是他一时半会还真的腾不出钱来还给李环。这真是令他无比羞愤。无论多么困难,他也不愿跟这个女人再有任何瓜葛,他恨她。然而自己却病倒在冷桥上,并且所有的懦弱、无能、潦倒、窘迫都被李环那双充满嘲笑与鄙视的眼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当初,李环离开时说的:“你要是能发财,这个世上的乞丐就绝种了。”

而现在,生活开始有了转机?

偶尔,车间主任和他的死党们会接下洪福的活儿,让他难得下个早班。洪福便赶紧打电话给李环,还钱。但怎么打,李环也不接。洪福愤怒之余,想想,还是将房租先交上,这个缺口填起来,他的心情也会愉快许多。很久没带小新上街吃点什么了,带她去吃点好吃的吧,或者,给孩子买件好看的衣服,再给父母买点礼物……但这钱毕竟来得蹊跷啊!洪福半喜半忧,心底叹息,随他去吧,傻婆下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东街曙光小学门口,洪福等到学生都走光了,也没看到小新。他打了个电话到公司,问门卫德恩,有没有看到小新。德恩说没看到。洪福纳闷地在东街上逛着,这孩子难道回家了?洪福裹了裹那件破边的夹克,往回走。路过北街的森德堡,他走进去,买了只汉堡打包拎着。

门锁着,小新不在家。洪福感觉自己有些累,便合衣躺在破沙发上,等小新。

一觉醒来,天早已经黑透,小新还没有回来。洪福心中一慌,赶紧出门。但刚到街面,便看见远处一个孩子,举着双臂在路灯下歪歪扭扭地越走越近。

小新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只没啃完的鸡腿,边走边吃边哼小曲,看样子心情很不错。洪福发现,小新身上穿的,似乎是一件新买的毛衣。“去见你妈了?”洪福问小新。小新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猛然抬头看见洪福,吓了一跳,紧张地将鸡腿藏到身后。洪福白了她一眼,拽拽她的毛衣:“以后和妈妈出去要告诉爸爸!你妈给你买新衣服了?”小新怯怯地点点头。“你妈……还好吧?”小新愣了愣,又使劲点点头。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兴奋地对洪福说:“爸,你看,我的腿有没有好点?你看,我这样走这样走……”

杂交犬救幼主(6)

李 环

郑建树一礼拜没回家。李环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掏出手机,再一次给郑建树打电话。她一定要跟郑建树谈谈。

终于接了电话,郑建树答应晚上回家。

李环斜倚在沙发的拐角里,抚摸自己每一天变化的腹部。再次怀孕之后,李环发现自己忽然喜欢回忆了。腹中有了一个蠢蠢欲动的小孩儿,做母亲的,便不知不觉地开始想象他的样子,和他说话。她不这样又能干什么呢?除了打麻将、逛街购物和无休无止地等郑建树回家。她现在至少有了寄托。但愿,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即使不能为她从郑建树那里生出一条根,至少将来小新有个弟弟,也有个依靠。就算是个女儿吧,也好。毕竟是郑建树的骨血,他抛不了。就像洪福和小新。李环下意识一惊,每一次思绪的开头最终都会集中到这里,她现在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会不知不觉想到从前,和洪福、小新在一起的日子。

时间不早了。李环打开客厅的空调。郑建树不在家的时候,她基本不开这个功率巨大的客厅空调,她骨子里,还是个节俭的女人。尽管郑建树每个月都给她零花钱,也允诺会将这座豪华的别墅送给她,但她依旧有无尽的危机感。进了别墅,她才知道,她就是个小三,郑建树有老婆有家,只不过一点都不给她透露罢了。李环走向浴室,将浴盆的水放好,水温控制在四十三度左右。郑建树喜欢这样的温度。然后,她去打开床头那盏淡桃色的落地灯,放了一曲轻音乐,使整个房间充满一种温馨暧昧的氛围。当初郑建树追求她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那种淡桃色的灯光和这支梦幻萨克斯曲《温度》。每次亲热,他都要先营造这样的氛围。

做完这一切,郑建树还没有回来。李环重新在沙发上躺下。

怀小新的时候,她才二十二岁。那时候也这样,天天和肚子说话。小新很乖,在肚子里不声不响,很少能感觉到她在动。生下来之后,果然很乖巧,不哭不闹,像只睡不醒的小猫,还不挑食。李环满月后身子弱,没什么奶水,街上的奶粉贵得买不起,小新就吃米汤。小小的人儿,连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米汤也能美美地吃个饱,真是好哄好养。李环擦擦眼睛,那时候和洪福在一起还很幸福。洪福大她四岁,会疼人,很宠爱她。其实洪福从小的时候,就很疼她宠她。他们两家是邻居。后来洪福考上本科,学的是设计行业,本来可以留在大城市就业。对于设计行业来说,城市越大越繁华,机会才越多。但洪福为了只考上大专文秘专业的自己,回到了这个城市。洪福其实很努力,到这个城市最大的鲁桑服装厂工作没两年,便成为鲁桑的大剪刀。然后,洪福又将毕业后无业的她弄到鲁桑做工作轻松的文员。那时候他们手里,每个月还不断地增加存款,洪福和她散步的时候,会指着在建的商品住宅楼笑着问:“喜欢哪一套?老公给你买……”,或者说:“这些套房太吵了,等老公挣到大钱,给你买别墅,复式结构,三百多平方的那种……”

李环苦笑,她现在确实住进别墅了,复合式结构,三百多平方。可是,她不再是洪福的妻子。一切恍如隔世,他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无休无止地争吵和冷战的呢?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每天质问洪福何时能有钱的呢?

对,从小新出事之后。

郑建树很晚才回到别墅。他喝了很多酒。

“洗澡吧,看你一身的汗!”“不用。”“那,累了吧?我帮你捏捏背!”“不用。”“你困了吗?进卧室休息吧!”“嗯。”

郑建树仿佛这些天来一直没有合眼,一进来仰在沙发上就闭着眼睛。李环扶他进了房间。郑建树一头倒在床上,一会儿,又起身,将李环放的轻音乐关掉,再次躺下。李环上前帮郑建树脱衣服,又去浴室拿来湿毛巾,帮郑建树擦脸擦手擦脚。在李环帮他换内裤的时候,郑建树却挡住李环的手。

李环讷讷地缩手,又伸手帮郑建树盖上薄被。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李环的大脑一直高速运转,想找个机会,跟郑建树说说那天送洪福去医院的事。她还想告诉他,那天他们在酒店吃饭时洪福打电话,可能是洪福要还她钱。她知道,在这幢别墅里,在郑建树这种男人身边,丝毫没有她保留秘密的权利。但是,到底为哪件事呢?洪福或者小新?那天她和小新在茵曼门口碰到的女人,是隔壁的女主人。那是个饶舌的肤浅女人,见到任何一幢别墅里的男人都会忙着搭讪,大献殷勤,仿佛所有有钱的男人都是可供她挑选的备胎。她见到郑建树,将这件事说出来了吗?

李环去浴室洗澡。她想等洗完澡,洒一些法国芮拉香水,再来和郑建树说。这种香水,有种奇特的功效,可以缓和情绪,提神醒欲。

然而,当李环将一个香软迷人的自己收拾出来准备送给郑建树的时候,卧室里的男人却鼾声四起,早已沉沉潜入梦乡。

3

灰 黑

灰黑双眼里,似乎要流出滚烫的熔岩来。她寻遍了整个大院,都没有寻到孩子们的踪影。她开始屏息冥神,运用她超敏锐的嗅觉不停地四处嗅。出了院子,来到马路边,浓烈的气味一点点清晰一点点延伸,一直接近城区附近。在一个荒废的大院里,那儿有一堆篝火的灰烬。灰烬旁很多砖头石块,到处是塑料袋,没吃完的简餐盒,骨头,零食,还有调味品,一些铁扦与木棍散落在四周。在一根漆黑的铁扦上,穿着一些没吃完的肉。灰黑睁着滚烫的眼睛,继续四处嗅着。在院子的一个拐角,有一把生锈的菜刀,沾满血污,地上到处都是撕开的皮毛、发臭的内脏……灰黑疯了般冲上去。这一路的寻找终于在这里结束了,她的孩子们,她几乎搭上性命换来的三个宝贝,都被人杀掉了,并且用铁扦穿起来烤着吃了。那地上的肉和骨头,原来都是她的宝贝们……

“嗷——嗷——嗷——”雕塑一样惊呆的灰黑,猛然冲出院外,仰天长啸,那声音凄惨绝伦,像一只绝望的母狼。

厨娘的小儿子又零星来过两三回,不外乎和厨娘争吵、要钱。灰黑的目光像两把利刃,森森地割视着那张充满邪恶的脸,令对方的眼神胆怯、躲闪。现在,阳光普照着每一天的线缆公司大院时,在灰黑的眼里,这院子都变得从没有过的狰狞和阴森。德恩每天按部就班地开门关门,厨娘每天里里外外忙碌或者打情骂俏,工人们杂乱的脚步,机器的轰鸣,包括那个哑巴一样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洪福,都似乎隐藏着一种信号,暗示着某种巨大的危险。她惶惶不安,她已经十岁了,过完这个冬天,她就将进入一生真正的冬天了。在这漫长的大半生里,她看透荣枯浮沉,有过无数次丧子之痛,却从没有像这一次这样,让她癫狂,颠覆了她毕生所有认知与经验。她像一头失去孩子的母狼一样,极度胆怯又极度疯狂。

杂交犬救幼主(7)

但灰黑的母爱开了闸,便像爆发的山洪,覆水难收。现在,灰黑不用每天再待在这大院了。她如此执着守候半生的家,原来是荒谬虚幻的一粒尘埃。她游荡的脚下是秋风褴褛的城市,即便整个尘世,又有哪一处能算她的家?现在,她每天只有两件事可做,一是守护小新,这是她的爱,最后的信念,最微弱的信仰,虽然满目苍凉,但心底依旧有灭不尽的渴望,她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失去与被伤害;再一个就是复仇,她一定要找到那个罪恶的源头,一定。

小新每天中午在学校的食堂吃饭。从早上到傍晚这段时间,灰黑见不到小新,当然,每天早上八九点钟的时候,穿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建筑,在学校的操场上,偶尔会看到小新蹒跚的身影。但灰黑很少去,在灰黑看来,小新在这个偌大的笼子里,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木讷忧伤,没有灵气。她不忍心看。她只守在学校的门口,等小新放学,跟小新一起回大院,或者远远看着,看她安全地上了三十六路车。平时的日子,灰黑到处游荡,出没各种各样她可以涉足的休闲娱乐场所与街道餐厅。有一天在一家饭店的门口,灰黑看见一只关押乳狗的笼子,那笼子里蹒跚蠕动着很多不足月的小狗,有的连眼睛还没有睁开。灰黑默默离开了,她知道,这些小东西都是人类餐桌上价格昂贵的高档菜。灰黑不断地去查看那个杀害她宝贝们的荒废院子,还有这个城市周边类似这种荒僻之地的空房废墟,那都是些容易滋生罪恶的温床,在那些地方,更容易嗅到她需要的线索。

一个黄昏,小新出了校门,没有去公交站台,而是向着南街而去。在德克斯快餐店门口停下脚步,左右踟蹰半晌,推门进去。灰黑透过玻璃窗,猛然看到那张充满邪恶的脸。那张脸上有从未有过的兴奋,所有青春痘都像小鬼似的在跳跃,看上去,整个人像个光吃激素长大的怪物。另外还有两个男生,与厨娘儿子的年龄和装束都差不多。小新慢慢靠上前,有些胆怯,坐下去之后一直低着头。厨娘儿子将一份食物推到小新面前,咧开嘴和小新说着什么,小新就慢慢地吃着。灰黑的头轰然一炸,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着推拉门使劲一顶,身体已经进了门。灰黑一个箭步冲到那个怪物面前,对着他就狂吠起来。

厨娘儿子跳起来,往后躲闪着,大喊服务生:“喂喂,尼玛,人呢?人呢?哪来的野狗?尼玛怎么咬人啊!尼玛,我操……”

客人们纷纷惊得起身,但他们很快发现,这条灰黑毛色的狗,只盯着那个满脸青春痘、面相非常不善的小贝头咬。大家又纷纷坐下,看热闹。几个服务生一同奔过来,手里拿了扫帚、拖把,准备和灰黑恶斗。这条狗怎么进来的?他们都慌里慌张地一边赶灰黑,一边留意老板是不是来了。小新起先有些发愣,一眼瞅见灰黑,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抱住灰黑的头:“啊,灰黑?灰黑,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了?他不是坏人,是贝克汉姆,我朋友啊,灰黑……”任是小新如何安抚阻止,灰黑还是不依不饶,冲着那个怪物使劲地吼叫。厨娘的儿子不得不从桌子间绕出来,冲上街道,骂骂咧咧边走边躲。小新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使劲地拉灰黑脖颈的毛:“灰黑,你再咬人就不喜欢你了,灰黑,不准咬了,灰黑……”那两个男生已经在街边找到了木棒,举起来照着灰黑的头就劈下去,小新惊呼一声,扑上去抱着灰黑滚到一边。男生们扑个空,再次准备上前。小新喊道:“你们别打它,是我的狗,灰黑,灰黑,不准咬了,再叫真的不理你了,灰黑……”小新急得伸手照着灰黑的嘴巴就是一下,“再咬看人家打你……”然后用两只手死死摁住灰黑的嘴巴。

厨娘的儿子远远站着,阴鸷的眼神看着小新与灰黑。两个男生让小新走,说要带小新去看电影。

四周有驻足观看的人,小新又羞又急,不断地训斥灰黑。灰黑的嘴巴被小新勒得有些窒息,她痛苦地停止了挣扎,死死盯着远处厨娘的儿子。小新试着松了松手,发现灰黑不再咬了,便放开了手。但她还是很生灰黑的气,瞪了灰黑一眼说:“你回家去吧,我要看电影去了!”转身就要跟男生们走。灰黑心底一急,冲上去,咬住小新的袖子。“做什么?你疯了吗灰黑!放开,放开啊……”小新甩着胳膊,灰黑就是不松口。男生们这时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有兴致地看着。“好,给你!”小新三两下迅速地解开毛衣排扣脱了下来,“你太讨厌了灰黑,我不喜欢你了!”说着扭头就跟男生们走开。灰黑愣住了,她嘴里还咬着小新毛衣的一点袖子。这是件新毛衣,是小新的妈妈给她买的,现在像一堆废纸,被小新丢弃在灰黑脚下。灰黑看着小新因为生气越发歪歪扭扭的背影,怔怔发呆。忽然,她一口叼起毛衣,像一支箭般蹿出去,瞬间不见了。

小 新

电影院人不多。贝克汉姆看上去并不想进去看电影,他们只是带着小新,在电影院门外晃悠了几圈,买了一包爆米花、一袋薯片、一瓶牛奶咖啡,给小新吃。然后三个男生叽叽咕咕说话,拿出香烟抽。过会儿,又带小新往另一个地方走。渐渐地到了城区边缘,灰黑所带来的烦恼,小新早已忘记了。在路上,男生们又带她进了一家布饰店,让她随意挑一只大布娃娃。小新选来选去,看中那个灰黑毛色的狗娃娃。路灯下,小新高兴地将狗娃娃抱在怀里,一只手还拎着一塑料袋好吃的。她漂亮的小脸蛋粉嘟嘟的,眼睛晶亮晶亮,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一下子收到这么多礼物和零食呢!多么高兴,像过节一样!但是,那个矫正体型的广场舞老师在哪里呢?贝克汉姆说,今天要带她去见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师,帮小新矫正体形。“广场舞老师在哪里啊?”小新快活地问。“那边啊!”贝克汉姆往城外一指,“马上就到了。”小新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是大片的农田和厂房。小新回头看看身后越来越远的街道,犹豫着说:“天晚了,我要回家了,要不明天去好吗?我爸今天休假,他看不到我会着急的。”“怎么会?你爸跟朋友出去玩了!”一个男生说。“是啊,他哪里还顾得上你?你不要矫正腿型了吗?那你妈妈还是嫌弃你是个瘸子,不肯回来哦……”另一个附和。小新看看他们,又看看手里的东西:“可是,我的腿……老师……会不会嫌弃我……”“当然不会,那种舞专门矫正体型了……”

杂交犬救幼主(8)

风又刮起来,天上的星星开始亮了,远处,月亮皎洁如妈妈的眼睛。小新开始牙齿打战,好冷啊!她想起灰黑,她的毛衣丢给灰黑了。要是灰黑在……但街灯都已经很远很远了。灰黑不知道去了哪里,小新开始想念灰黑。他们说的广场到底在哪里,怎么到现在也不到呢?灰黑,灰黑……小新心里默默地喊着灰黑的名字。又走了很长时间,小新发现,手里的零食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丢了。她紧紧抱着布狗狗,这样就好像抱着灰黑一样,使她觉得暖和一点。现在她心里像躲着一只小兔子,怦怦地跳。但她不敢说话,那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拉着她走,她的胳膊都被拉疼了。更让小新紧张的是,不知道是谁的手,老在她的腰和屁股上抓。她屏住呼吸,跌跌撞撞往前走,身子簌簌发抖。

“到了。”男生们松开手,围成圈看着小新。贝克汉姆转过身来的时候,月光下那张布满青春痘的脸上,有一种小新从没见过的骇人的笑。小新强忍着,不让牙齿格格打战,她茫然四顾:“哪里……有广场舞……老师?”贝克汉姆满脸的笑一下子喷出来:“哈哈哈,马上就开始教你跳……”他猛然将笑容一收,朝两个男生一甩头。两个抱臂而立的男生放开胳膊,慢慢走近来。

“你们想干什么?”小新本能地喊起来。然而他们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嘿嘿地笑。一个男生忽然上前拽下小新的书包,扔到一边,控制了小新的两条胳膊;另一个男生蹲下,抓住小新的两条腿,两人合伙将小新就地铺下。

“干吗啊你们,啊,贝克汉姆,他们在干吗啊……啊……”

簇新的布狗狗滚到了地上。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小新的衬衫被撕开,贝克汉姆狰狞的脸越来越近。他早已经解开自己的裤子,将小新的裤子也一把捋下来……

天空悲泣,忽然响起一声恐怖的雷鸣。星光还在,皎月依然,仲秋的天空没有丝毫雨迹,却忽然狂风怒起,雷声大作,与小新凄惨的叫声交错,如一幅人间地狱的背景。

忽然,一声长啸的“狼嗥”,一条黑影如箭般从黑暗中冲过来。挡在小新头部的男生惨叫着倒地,抱头翻滚。贝克汉姆就地一个驴打滚,滚到了一边,躲过了灰黑迎面奋力一击。灰黑丝毫没有停留,猛然扑向按住小新双腿的男生,一口咬下去。

“灰黑?灰黑……”

神魂离体的小新翻身坐起来,她忽然看见那个裤子还褪在脚踝处的魔鬼贝克汉姆,不知道从哪里寻到一块砖头,奔上前朝着灰黑的头用力砸下去。

“啊——不要,灰黑,灰黑——”

洪 福

万事有因。没多久,洪福便明白了车间主任给他的“份例”是什么。在一次给客户送货时,洪福发现,他在单位数好的八十九盘1.78与2.45规格的线盘少了两盘。洪福的头轰一声蒙了,赶紧又过一遍数。这铜丝,一盘就是三百多公斤,行情最坏也要三万五六一吨,两盘近七百公斤的铜,两三万块钱不翼而飞,他怎么交代?但他数来数去,不错,确实是八十七盘。洪福吓得浑身汗透了,愣愣地,小声问同来的同事。同事惊讶地看他,说就是八十七盘,你是不是记错了?“怎么可能呢?”洪福掏出单位过称时的票据,明明白白是八十九盘。“早上李会计开的票,你看!”同事不看票,看了他一眼,说你看错了。回到单位,洪福赶紧去找李会计核对票根,结果洪福的嘴巴和眼睛一样越睁越大,见鬼了,他手里带回来的送货时从李会计的收据上撕下来的票,居然出了一趟门回来,愣是和票根不一样,人家就是八十七。李会计冲洪福笑了笑:“昨晚是不是失眠没睡好啊?傻孩子!”

洪福愣愣地动动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慢慢走出财务科,他明白了。

再看见老板,洪福有些可怜老板,躲着走。但是车间主任给他“份例”,他已经躲不了。他不敢拒绝。若拒绝,在这里混不下去不说,说不定更可怕的事在后面。再说,他缺钱。他陷入两难,成天惴惴不安。而这时候,线缆公司的订单忽然多起来。听说最近上海、苏锡常一带的房地产意外火爆,老板最大的客户龙驹公司的主要市场就是苏州和上海,龙驹从之前的十条流水线一下子增加到二十条。洪福发现,对于数量的猫腻,老板浑然不觉,每天沉浸在订单乱飞的忙碌与喜悦里。而车间主任他们,偷铜的手法原来无处不在,称铜与废铜丝也是他们的渠道。除此,他们还趁深夜,用一辆报废的小型双排座,到一些工地或者倒闭的公司偷各种各样的金属材料。洪福虽然没亲身参与,但这些事情车间主任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过。

这天洪福调休,清晨,洪福躺在床上,看到小新一大早不吃早饭不着急上学,却在镜子前比划搭配哪件衬衫好看。李环给她买的那件毛衣,已经像生根似的长在了身上。这孩子大了,越来越爱漂亮了。洪福心底忽然一凛,倘若事情败露,他会不会身陷囹圄?那小新怎么办?这个想法像电流一样,击得洪福跳起来。他赤脚跑到柜子前,七翻八翻,翻出一本同学录来。他记得有个同学在深圳一家房地产做销售,夸口说过,哪位同学想去深圳发展的,找他,包在他身上。

还真打通了。对方说,帮他看看,等电话。洪福的心底燃起了希望,大城市的机会总是比中小城市多得多。而且既然现在房地产又开始如此火爆,想必找份工作不会很难。他要求不高,只要能容下他和小新。父母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趁父母现在还不老迈,他得离乡背井攒点钱。而且,如果真能抓住什么机遇,他有钱了,再回到这个城市,也许,他从前的家就回来了。

洪福接到车间主任的电话,告诉他,晚上等他电话,他们下班之后会通知洪福,到飞鸿企业旁边的废墟那集中。有一家烂尾企业,听说老板刚因为一些纠纷跑路了,那儿有一堆无人过问的生铁……车间主任比较委婉,他说大家都是农村来的,都讲义气,洪福参不参与随自己。但是要懂行规,大家都不容易。洪福无力地放下电话,终于到了这一天。不走夜路,路在何方?一走夜路,就会越走越深,继续走,就会遇到鬼……

他又翻出那个同学的号码,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洪福接到李环电话的时候,正摇摇摆摆地骑着电瓶车去郊外。他喝了酒,正赶往车间主任说的那家烂尾企业。那里离城区有将近十里路。他浑身无力地骑着,昏头昏脑。下午深圳的同学回电话了。他说楼市很奇怪,并不是所有楼市都像上海、苏锡常那样火爆,深圳现在的楼市像生了疟疾,动不动就发抖,怎么也搞不出精气神。洪福没听明白,他说他并不打算去搞房地产,只想有个稳点的工作。同学沉默了很久,说:“菲比公司知道吧?康氏企业知道吧?这个月数据刚刚公示了,这两家老牌上市公司,将在年底裁员十二万。十二万哪!”同学又沉默了。洪福也在死寂的沉默里挂上了电话。

杂交犬救幼主(9)

又是一个句号。看来,他只好走夜路了。

看到手机上显示“老婆”两个字,洪福差点从电瓶车上摔下来。李环接他电话都很难得,更别说打电话给他了。他停下车,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摁下接听键:“你你……还好?”“毛衣,洪福,毛衣呀,天,小新呢?洪福,你在哪里……”

李环一连串惊叫和零碎的话语从手机听筒里冲出来,将洪福击昏了。好容易他才搞清楚,李环在家门口捡到了小新的毛衣。洪福呆了呆,忽然一个激灵。他下午就去北街游荡了,一直在大排档喝酒,居然把小新给忘了。

去路诡谲,来路漫长,秋风夜色里的洪福只来得及匆匆朝去路望一眼,便急转车头,往来路上疾驰而去。

李 环

清晨,秋风萧萧。李环头扎月子巾,从屋子里虚弱地走进院子。她流产刚满一个礼拜。医生一直说见红不是大问题,可是孩子却去得毫无征兆。

院子里满地花瓣,前两天新开的海棠,竟然一夜之间全落了。李环扶着门框,望着满地的花瓣发呆。隔壁饶舌的女主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来:“郑……郑太太,”这个女人花容失色,“你晓得不,十……十三栋的林太太跳、跳楼死了!”

“什么!”

名苑别墅群最高层的露台也不过四层,但林太太却摔得连五官和脑门都找不到了。她刻意要致自己于死地,在四层的露台上还放了两层凳子,生怕死不了,头和脸先着地。

一进门,李环虚脱地跌坐在地板上,好久好久,爬进沙发,抱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蜷缩成一团,无声痛哭起来。那个林太太,还没到三十岁,一头长发,满脸稚气未退的单纯。听说她和包养她的先生很恩爱的,怎么会……

一整天,李环蜷在沙发里,不吃饭不打扮不出门,一整天,只不停流泪。

窗外的暮色渐渐漫过窗台,浸湿了客厅。其实并不是今天的事触动了她的神经,是从那天,小新不理睬她的呼唤,转身离开那天开始,她原本纠结的心,便更生一种隐痛,并一天天加重,加深。她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着在从前的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她曾以为,自己早已淡漠了对小新的愧疚,可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像罪恶一样潜伏在她心底那些杂沓的往事里。只要她一回头,就看见了。她摸着肚子,现在腹中的宝贝已经不在了。她又作了一次孽。从前,她就作过孽了——因虚荣,参加同事推荐的化装舞会,致使睡熟的小新跑出门外,在大马路上永远地变成了瘸子。而那天,她却在小新的大难里认识了郑建树……

李环知道,一切都因为那个化装舞会,不,因为她虚荣,因为她爱钱,贪图富贵。不是因为小新出事后,花光了所有积蓄,她与洪福之间才越走越远,更不是因为鲁桑倒闭,洪福的境况每况愈下,而是因为,那晚,爱钱和贪图富贵的她遇见了有钱的郑建树。

李环开始痛哭,就好像她腹中丢失的宝宝就是当年的女儿小新。

那天之后,李环还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洪福的电话了。而她从前是那么害怕和厌恶他的电话。后来,洪福真的打来电话。他说要还她钱。她不说话。他便颠三倒四说了许多话,仿佛有什么事想告诉她,最终却忽然支支吾吾问她,要是他有钱了,她是不是能回到他身边……

李环双肩耸动,将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这个傻男人哪……

然而郑建树的话忽然冲破记忆的另一头,像凉水一样漫过李环的身体。

“我有儿子,你不知道吧……你怎么想起来生孩子呢?说实话吧李环,我对你有感情,我不是猎奇,猎奇的男人至少找个年轻的花苞,你不年轻了。你只是比较聪明,身上有股正派、高档女人的气质……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事实,你始终摆脱不了一种想法,那就是孩子……我知道,你放不下你的小新,但如果你以为,在哪里孩子都可以成为一种筹码,那你错了,这个时代的变化,早已经摆脱了血脉的羁绊,你……”

“够了!”

李环忽然大声说。但她悲伤地发现,这屋子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这就是有钱人的日子?

一声重重撞击院门的声响。紧接着,她听见院子外一阵奇怪的狗叫声,那声音里充满焦急与恐惧,如同天空将要塌下一块似的。

李环晃晃悠悠地开门出来,打开院灯。狗叫声却已经远去。忽然,李环睁大眼睛,往院门走去。

院门的不锈钢栏杆间,塞着一件衣服。

她蹲下身子伸手取下,是一件小孩的毛衣。

“啊——”李环惊骇得大叫一声,手中的毛衣掉在了地上……

尾 声

几天后,《城市快报》头版头条报道:“一群未成年人在郊外破厂房里性侵一个十岁女童,一只杂交犬为救自己的主人被歹徒砸碎脑袋,但临死之前死死咬住主犯的脸,生生咬下一小块肉。警方根据这块血肉与嫌疑人伤部特征,抓住了这群未成年人……”

一个月后。

小新坐在出租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过了这个礼拜,她想上学去了。爷爷打电话跟爸爸说,乡下的老房子开始提前丈量面积了,很快可以在这个城里分到房子了。小新心里替爸爸高兴,爸爸终于有钱了。只是自己……远处,有两只玩耍的小狗,懵懂而快乐。小新看着它们发呆。洪福走过来,抱小新进屋。屋里,李环躺在床上,有些消瘦,但神情很安祥。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等恢复了,她打算去企业找份工作,应聘文员,或者工人。围着围裙的洪福将小新抱到李环的身边,便忙着去盛锅里炖着的排骨汤。

小新呆呆地坐着,半晌,抬头看妈妈:“妈,为什么狗狗生孩子叫过?”李环张了张嘴,笑笑,又别过头,偷偷擦泪。“妈,为什么狗狗生的宝宝叫崽?当初你生我的时候,是不是叫过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