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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水恶波

发布时间:2017-04-29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1

男人走过来的时候,杜琳正低头换鞋。连着跳了四场舞,她觉得脚后跟快要被这双新鞋磨断了。随着脚步的移动,一股细铁丝样的疼痛抵着她的脚骨硬硬地往心上捅——确实是捅,到第四场舞乐刚一停下,她就连忙撇开桃姐,“咝咝”地吸着冷气从场子上撤了下来。

说是舞场,其实就是公园进门往右的一块空地,空地四周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水泥花坛,坛面上加铺着一溜长木板,上面零散地坐着一些人。

杜琳沿着花坛走了几步,找到一个侧对着舞场的空位,她刚坐稳,舞场上新一轮的音乐又响了起来,劲爆的旋律把地面震得微微发颤。杜琳扭过身,目光在舞池里扫视了一番,视线落在她的舞伴桃姐身上。这会儿,桃姐正和一个矮个男人搭讪着。杜琳伸直脖子,想看清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但桃姐蓬松的后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看到两个黑色的肩膀吊在桃姐的胸前,左摇右晃,活像是桃姐身上多出的一对畸形翅膀。

这个女人!动作还真快。杜琳微微一笑,想起桃姐刚引她进来时告诉她的那些经验:“男人也需要主动出击,不然,剩下的就没什么挑头了。”

这是她的弱项,所以,来这里跳舞快一个月了,除了桃姐和几个女的,她还从未和哪个男人搭过舞。“你就是太放不开了。”桃姐批评她。

这会儿,她看着他们摆出姿势相拥着滑进舞池,脸上不由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她对着舞池茫然地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望了望公园外面,透过矮树花丛,马路上街灯闪耀,汽车和行人来来往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八点半。接下来,换完鞋她该去哪里呢,她的脚已经不允许她再回到舞场上了,可是她又不愿回家,家里空荡荡的,那里的空气只会让她想起老周那张冷酷的脸和他抛给她的一纸离婚协议书。

如果不是老周,她此时大概正在家里忙着收拾碗筷,然后冲一杯牛奶惬意地坐在电视机前;再或者,她被人邀到麻将馆里消磨时间去了。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她这种平静安稳的生活全被老周无情地毁掉了,直到现在,她都难以相信,老周居然会向她提出离婚,他们夫妻二十来年,不说恩爱到老,至少以前也是恩爱过的。

想到这儿,那些积聚在心里的恨意又一点点涌上心头,她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没良心的混蛋!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出气的当儿,刮伤的脚似乎被恶劣的情绪给感染了,锥刺般的疼痛从脚骨那里又升起来,直往心口冲去。

她下意识地抬起脚,目光落在鞋子上,鞋子挺漂亮的,鞋跟尖细,淡紫色的牛皮鞋面上镂着细小的花纹,被周围的景观灯一照,鞋面上荡漾出一层模糊的光晕,暧昧地一闪一闪,像饱含风情的少女。

不知怎的,这双鞋突然让她想到“妖精”这个词。老周刚提出离婚时,杜琳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他被外面的某个妖精迷住了。可是,她没有证据。谁叫她几十年来,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家里,竟从没想到要留一个心眼盯住自己的男人。

她不耐烦地将脚抬起又放下,觉得血一阵阵地往脑门上涌。

“呸!”她照着鞋子啐了一口,喷出的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被空气稀释了。鞋子让她心烦,她把两脚的后跟对准,相互一蹬,随着一阵钻心的痛,鞋子掉了下来。她照着鞋子就是一脚,鞋子摇晃了一下,又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杜琳狠狠地踢了一脚,这次,两寸来高的鞋子在地上滚了个跟头,然后鞋跟朝上,彻底举手投降。

杜琳克制着想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的想法,毕竟,这双鞋还是新买的,花了她一千多元啊。

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为了报复老周,为了彻底和过去那种不值得的生活告别,最近,她真是疯了,半个月里做了这大半辈子从未做过的事:花三万买了条镶钻的戒指,还买了一对和田玉镯,因为跳舞又专门购置了两套舞服,然后,一浪追着一浪,为了搭配身上的这套宽蓬连衣裙,大前天她又专程到世贸买下了脚上这双淡紫色的高跟鞋,不过,真是活受罪,新鞋一点也不合脚。

她沮丧地抬起脚,查看伤处,左脚还好,只有浅浅的几道刮痕。右脚却是皮开肉绽,渗出的血结结实实地浸得袜子污湿了一块。她把伤得较深的那只脚翘到左腿上,用手细细地抚了几分钟,感觉没先前那么痛了,才把包里的备用布鞋拿出来。

她提着气将脚往鞋子里推,拉鞋后帮时,伤口触碰到硬硬的鞋帮,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坚持往上一扯,嘴里却止不住“啊”地叫了出来。

“怎么?脚扭了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2

杜琳不确定男人是不是在跟自己讲话,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各种声音闹闹杂杂的。她没有马上起身,捡起布鞋准备重新往脚上套。

“是脚扭了?这样硬穿不行的。”那个声音又说道。

杜琳停下来,目光往前放了放,一双棕色的系带皮鞋就站在她的脚前,鞋口上垂着卡其色的裤管。她犹疑地抬起头,一个男人正面带微笑注视着他。他穿着一件幽亮的黑色皮夹克,皮夹克半敞着,露出里面的法兰绒衬衫。

杜琳的眼睛在那件衬衫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一件颜色非常鲜艳的红色衬衫,就像刚贴上去的门联,散发出红通通的热气。她一时觉得眼熟,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看男人,男人瘦高,四方脸,额头很宽,留着齐扎扎的平头,大概新近染过,头发虽黑,却闪着一层不自然的光亮。如果不仔细看他的面容,杜琳觉得他的外形完全就是一个年轻小伙子。

死水恶波(2)

她没有想起他是谁,但弄清楚了,男人是在跟自己讲话。

“噢,不,是新鞋把脚剐破了一点皮。”她指了指还未完全穿进布鞋的脚。脚搁在鞋面上,意识到男人的目光后,那双脚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脚趾往下勾着。

“就是这双?”男人弯腰拾起翻倒在地的高跟鞋,拎在手里瞧了瞧,然后将鞋子并排摆在花坛上。

“鞋子很漂亮嘛。”他说。声音有点嘶哑,没有口音。杜琳怀疑他可能不是本地人。

她琢磨着与这个男人有关的一切印象,但脑袋却闹哄哄的,就像背后的舞场,音乐还在那里一波一波地嘶叫着,中间时尔蹦出几串重金属的敲打声。这是林姐的男友——一个56岁的离异男人,为了凸现舞场的效果,他把自己组建的那一帮乐队带了过来,说是给她们助兴,其实就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士。这个男人还出奇招,叫人在舞池周围的树身上悬挂出一串串彩灯,说是要制造出舞厅的效果。迷蒙的灯光从树影里穿出来,再蜿蜒着摇曳到地上,把大理石地面涂得一片斑驳。五彩的光影此刻也映照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身上、脸上,带着似真似假的梦幻色彩。

“你是——”杜琳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上次,你们有位大姐过生日,去卡拉OK厅庆祝时,咱俩还合唱过李宗盛的歌呢。”男人看着她,眼神中带着股蜻蜒点水的重力。

杜琳在脑海里快速切换、搜索。生日宴?是上次林姐过生日么?她过幕似的在脑子里放映了一遍那天的情形。

那是三个星期前了,她们的领舞人林姐48岁生日,在酒店请过客后又邀请她们一行人去K歌。除了跳舞的几个女伴,还有五位杜琳不认识的男士。从他们的闲言碎语中,杜琳听出,这几位男士很可能是林姐的牌友。

那天,她确实在包房里吼过几支歌,至于有没有和男士们合唱,她想不起来了。那段时间,她正被离婚的阴影纠缠,注意力经常无法集中,有好几次,她把钥匙带在身上却四处乱找。

她觉得男人说的有可能是事实,“对不起,那天的事我没什么印象了——。”她歉意地笑道。

男人嘴角一咧,“你忘性可真大。”他不紧不慢地提醒道,“你那天穿的是件洋红色大衣,我记得很清楚。”说完,很张扬地哈哈了两声,似乎对答案并不感兴趣,紧接着就总结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你把我早忘了,我可一直记得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杜琳觉得再纠结下去就是不识趣,何况,朋友不都是这么认识的吗!而且这位男士,怎么说呢,比起他们——那些来舞场上混点的男人,他几乎称得上是帅气。她一时又想起桃姐刚才搭上的那个男舞伴,心里浮起一丝丝得意。

“哪里,是人老喽!记忆力就一天不如一天。”她自嘲地对男人说。

“你要都老了,那我们这帮人就更没脸活了。”这话说得顺溜,就像一直等在男人的嗓子边,一张口就自动蹦了出来。

杜琳知道这不过是男人对付女人的习惯性武器,但她听着入耳,心里愉快,表情就不由得活络起来。

“大哥贵姓?”她问道,眼睛在男人脸上扫描着,男人欧式眼,陷进去的眼睛显得有些深邃,下眼睑布着一道明显的黑圈,眼角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他没有留胡须,下巴光秃秃的。杜琳觉得他可能有五十岁,但他身材保持得好,没有明显的脂肪,看上去像运动员但又要比运动员瘦弱得多。

“鄙人姓孙,叫我孙哥好了。一定要记住啊。”他边说边挥舞了一下手臂,像是着意强调着什么。

“我叫杜琳。”

“杜琳,这名字好,听着就雅气。”男人客气地伸出右手,跟杜琳握了握,然后指着旁边的位子:“我可以坐吗?”

“当然”。杜琳挪了挪屁股。

一股淡淡的香味随着男人的靠近飘了过来。杜琳暗暗吸了吸鼻子。男人洒了香水,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能穿进去吗?”男人坐下后,低头朝杜琳的脚上看,杜琳什么都来不及做,右腿就被男人的一双手轻巧地托了起来。

“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他抱着她的腿,头左右晃动着,杜琳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抵在她胸前的背脊。他认真查看的样子像个正在诊疗的医生。

尽管隔着裙子和羊毛裤袜,杜琳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异性的力量和温度。她的脸一阵发烫,腿不自然地挣了挣,把声音尽量控制在平静的的尺度,“噢,不碍事的,新鞋子总是要穿一段时间才会合脚。”

“我看这样子不行,脚肉都勒开了,一定疼得很。”男人终于放下她的脚,眉毛皱成了半月形,脸上显出担忧的神色。

“没事的,我没那么娇气。”男人的态度使杜琳感到一种安慰,同时又觉得有些别扭,毕竟,她在家里可从没享受过这样高级别的待遇,他们家老周总是把她当作机器人一样对待。看来,除了人和人不一样,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是天差地别的。

死水恶波(3)

男人坚持着,很固执,“我看,得贴上云南白药膏才行,不然,鞋子穿上去肯定硌着疼。”他朝马路上望了望,手突然向前一指:“看,那边有家荣泰堂,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男人指点的那个方向,还真有一家药店,就在马路对面的车站后面,只是,如果不注意看,那块镶着蓝底白字的药店招牌就会被当成站台上的广告牌。

杜琳觉得这么点问题贴上云南白药膏实在有点夸张,她想婉拒男人,男人却冲她摆了摆手。

“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了。”

男人人高步子大,杜琳目睹着他走下广场台阶,穿过两个花坛,几步就跨到了街上。在过马路时,他还特意回过头来,冲杜琳挥了挥手,杜琳连忙举手回应,然后,看着他转身,渐渐模糊在前方的车流和行人中。

她愣怔着,回味着刚才男人的笑,那个笑容里所包含的深意,一时让她想入非非,她的脸在想象中情不自禁地热辣起来,心跳也好像加快了。

难道这就是舞场上人们经常说到的外遇,看来,今天要发生点什么了。只是,她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样迅疾。她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腿,看着刚才被男人抱过的地方,那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和香水味,有一股灼热的气息从那里倒流到她的胸腔里,有节奏地涌动着,她扭了扭身子,感到心里的某个地方被激烈地搅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几乎是恶狠狠地想起了老周,想起他那张圆嘟嘟的胖脸,他冲她吼叫时的声音,还有他蓄谋已久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等着瞧吧,没良心的东西,你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成?她冷冷地笑了笑,就像某根神经被这笑容给触动了,她的眼睛忽地一亮,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倏然坠入她的脑海。绿帽子?对呀,何不抓紧这个机会,给他戴顶绿帽子!她想,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混蛋!她任劳任怨地跟了他几十年,现在他事业稳定了,却要像扔件旧衣服一样扔掉她。怎么着,她也要出出这口恶气。

3

“嗨,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杜琳没有发现男人回来,她想得太入神了,听到男人的话时,吓了一跳,脸上因为兴奋还淌着一片潮红。

男人向她示意着手中的白色塑料袋。“我买了云南白药膏,还买了两包邦迪。”

云南白药膏每张有手掌那么大,杜琳觉得这对于只有几厘米的伤口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而且太厚了,会妨碍穿鞋子。她坚持只用创可贴。

她推辞了一下,没有拗过男人,只好任其亲自给她的右脚贴上三张创可贴,左脚贴了两张。

“剩下的我帮你留着。等你要用时再找我。”男人把余下的收进裤子口袋,一边对着杜琳眨了眨眼,杜琳用胳膊撞了撞他,“怎么,你还想让我再伤一次?”

“嗯,私心里说是有这么个想法。除非——”他伸手往左边一指,“怎么样,去那边的酒吧喝几杯,暖暖身子再回家?”他故意眼神巴巴地望着杜琳,像一只正向主人乞食的狗。

“我刚才经过那边,看见里面人很少。”杜琳在犹豫,他握了握她的手,补充道。

杜琳没有再说什么,她点点头。当她挽住男人的胳膊时,有一种奇怪的优越感像巧克力在心里融化了。她觉得一切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前进。

今天会是个与众不同的夜晚。她想。

4

酒吧是一座老房子改造的,全木头结构,房前种着两排装饰性的竹子。他们站在那片不太真实的绿色里,男人指着门上的蓝色玻璃招牌,“你知道那个名字的来历吗?这个酒吧的名字是来自一个明星的歌。”

杜琳念着那几个字,“何日君再来”,它们像几块冰浮在玻璃里。她想了会儿,觉得耳熟,但没有记起来,“是哪位明星?”

“邓丽君。”男人说。似乎对她的无知感到很惊讶,一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杜琳感觉得到他目光里的重量,她还注意到,他眼球上沾连着几根细小的血丝,看上去并不像他打扮的那样精神,倒显得有点儿疲惫。他轻轻嘬起嘴巴,做出一个口型,然后含含糊糊地哼起了一支歌的曲调。

“噢,”曲调还没停下,杜琳猛地捶了一下男人的手臂,脱口叫道,“我想起来了。对,是邓丽君!”说着,她想起另外一件事,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音,“啊,那时,我家里有一台很老很老的收音机,特别大,蓝色的外壳,罩子是玻璃塑料做的,可以透过它清晰地看到调频里面的指针。我就是从那台收音机里晓得邓丽君这个名字的。我想想——”她捏着耳垂作沉思状,“邓丽君,对对,我记起了她的歌,那时我的收音机里老是放那两首,《美酒加咖啡》,还有一首《城里的月光》?”

“哈哈哈,”等在一旁的男人听到这儿,大笑起来,“你可真幽默,那不是《城里的月光》,《城里的月光》不是邓丽君唱的。”男人纠正道,“她唱的那个叫《月亮代表我的心》,嗯?是这个吧?”

杜琳辩解道:“《城里的月光》,《月亮代表我的心》,这两个歌名就像双胞胎嘛。”说完,又不禁为自己的强词夺理而感到好笑。

死水恶波(4)

男人似乎对她的收音机很感兴趣,他们一起向酒吧大门走去时,男人说,“对了,你那台收音机留到现在可是古董,有机会,我想去看看那个宝贝。”

杜琳想说什么,玻璃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戴着边帽的服务生朝他们点头致意:欢迎光临。

酒吧里光线暗淡,细小的灯泡像星星从天花板的凹槽里射出来,朦朦胧胧的,有一种说不清的情调。杜琳刚一进去,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暖气太足了。”她说。

“可别感冒了,呆会儿多喝点暖暖身子。”

他们一直走到最里边靠墙的位置,两人面对着坐下来。右边两张空桌子过去就是吧台。男人脸向着那边,挥了挥手,一个靠着柜台穿着黑色制服的小个子男生连忙冲他们点了点头。

“这里除了酒,还有各种饮料。”男人介绍道。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今天我请客,你就听我的。”说完,他故意停下来,看着杜琳的眼睛,声音慢下来,变得很悦耳,“今天,我们用酒庆祝这次美好的相遇。”

他把“我们”咬得很重,文雅的措词有点像个文艺青年。杜琳在心里揣度着他的职业和身份,嘴上说:“可是,我不大会喝酒。”

“没事,醉了有我。”男人眯缝起一只眼,就像从猫眼里看她。他轻声说,“醉了我送你回家,而且,你刚才提到的那台收音机,我真的想去看看那个宝贝呢。”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知道么?我是个相当怀旧的人,对过去的东西有一种特别的爱好。我猜——你也是个怀旧的人吧。”

杜琳不觉得自己怀旧,她留着那台收音机纯粹是因为那是她从家乡黑龙江带过来的。当初她远嫁老周时,父母到死都没有原谅。所以,收音机就是她家乡的象征,承载和寄托着她对那个地方的情感。

但她没有反驳男人,“是吗?这年头怀旧的人可不多。不过很可惜,那台收音机已经弄丢了。”

男人沉默下来,似乎在斟酌着正盘旋在他心里的话,过了会儿,他说:“你这算是拒绝我吗?”他叹了口气,“可惜了。”

杜琳知道他误会她了。

“真的,确实是弄丢了。”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无妨,“是我丈夫在去年搬新家时,将它当废品扔掉了。”

男人把身子向前倾了倾,显得很吃惊,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把你的宝贝——那台收音机——当废品扔掉了?你丈夫?”

“嗯,是这么回事。”她一直将收音机保存在卧室的壁柜里,搬家前几天,她打开衣柜时还看见它待在那儿,后来发现它不见了。面对质问,老周倒是爽快地承认了。

“我丈夫说我留着那台不中用的东西是有病的表现。”她笑了起来,“他说我需要看心理医生。”

男人没有接话,他换了个姿势,将背完全地靠在沙发上,一双眼睛在杜琳的脸上移动着,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某种信息。杜琳思忖着,该不该告诉他所有的事呢?

正好服务生过来了,手里拿着书一样的酒单。

“你看看,喝点什么。”男人将酒单沿着桌面推过来。

酒单很漂亮,装订得像一本豪华的书,里面还配有很艺术的图片。杜琳一页页翻着,亚历山大,龙舌兰,伏特加,威士忌。这些酒名,她并不陌生,六年前,她还在生意场上帮丈夫打拼时,每次请客户吃饭,如果气氛良好,老周也会带上她,她也就有机会同他们喝一点。后来,他们的汽配店走上正轨,生意扩大后,店里便请了几个工人,杜琳就一心一意回到家里当起了家庭主妇。

现在,她浏览着这些似曾相识的酒单,想起那些辛苦忙碌的日子,又想起这些付出所得到的下场,不觉思绪万千。尽管眼睛还在酒单上扫描着,但她的注意力却难以集中。

恍惚中,两声咳嗽骤地响起,杜琳惊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男人握着马克杯的手正在桌上不停地旋转,她意识到她看单的时间太长了。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把单子递过去,“听你的,随便喝点吧。”男人没有推辞,接过单子认真地翻看起来。

“亚力山大。”男人对服务生说完,又向她微倾过身子,“怎么样?这个酒还不错,你觉得呢?”

“嗯,就亚力山大吧。”杜琳点点头,这个像人名一样的酒在她的脑海里幻化出一个满脸胡茬的外国男人。

男人合上酒单,又轻声对服务员交待道:“把你们的点心拿两样来。”

杜琳留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他的动作、表情和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种利索、细致和霸气,她的思绪不由飘浮了起来,心想,这样的男人一定很会照顾女人吧,他妻子一定很幸福。

她一边浮想联翩,一边小心翼翼地在男人的身上探索着,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一些有关她渴望知晓的信息:他的妻子,他们婚姻的状况。

为了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她不时拿起桌上的大口玻璃杯,小心地抿一下。杯子里装着亮闪闪的红色液体,是刚才服务员带过来的。她拿不准是酒还是饮料,喝到嘴里,有点酸又有点甜,味道挺怪,其中还杂带着微微的涩麻,像没有熟透的柿子。

死水恶波(5)

男人安排好酒食后,欠起身子,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问她:“怎么样?这里环境不错吧?”他把外套搭在沙发上,只穿着那件红得耀眼的格子衬衫,这会儿,杜琳发现他其实很瘦,衬衫里面还套着件薄羊毛衫。她觉得他的体重肯定不达标,说不定比她还要轻。

“嗯,挺好的。”杜琳环顾了一下四周,朦胧的灯影里,只有寥寥几个身影散坐在他们周围。

“我有点奇怪,这里怎么会这么清静,我一直以为酒吧都闹腾得厉害。而且,瞧那边,”杜琳努了努嘴,“坐在窗前的那位女士,头发都花白了。我以前总认为酒吧是年轻人的场所。”

男人微微一笑,“你观察得很仔细嘛。”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对着嘴唇,但没有喝,而是从杯沿上方注视着杜琳,杜琳注意到他杯中的东西和自己的一样。

“这是一家以中年人为主题的酒吧。你看酒吧的名字——何日君再来,熟悉这首歌的人都是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说完,男人抬高杯子,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很有创意吧!”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杜琳没有回答。看得出,男人对这里的环境相当熟悉。

“你经常来这里吗?”她问。

男人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这是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过了会儿,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地说:“不瞒你说,以前我经常和妻子来这里。不过——”他没有再往下说,扭过头看着窗外。杜琳的心提了起来,男人侧对着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杜琳觉得他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脸慢腾腾地移到他的手上,他平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细长,瘦弱,指关节突出。她发现,他的指头上都没有戴戒指。

她松了一口气。听到男人说:“起风了,外面。”

杜琳隔窗望去,院里的竹子在左右摇晃,街上的灯光像罩着一层薄雾,特别黯淡。

“我们已经离婚七年了。”男人说:“知道吗,算起来我和我妻子——哦,不——”他笑了笑,表情敛住后才继续说道:“现在应该称她为前妻了。我们是大学同学,做了同事后才开始恋爱。我们都在剧院里教舞蹈,不过,她本人就是个非常出色的舞蹈演员。”

“非常幸福,我觉得你们。”趁着男人停下来的当儿,杜琳礼貌地说道。

“事情的开端总是很美好的。”男人说,他侧身从脱掉的外套里摸出一包烟,然后递向杜琳,杜琳摇了摇头。

他很自然地给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一口后,才接着刚才的话说道:“后来,她跟我们另一位同事好上了。最要命的是,她爱上的那个男人——那个同事,是我剧院里玩得最好的朋友。”说到这,男人勉强地挤出笑容,“这是不是很滑稽?”没等杜琳回答,他又说:“你看——我的样子是不是很招人讨厌?”

杜琳摇摇头:“没有啊,我觉得你挺时髦的。”

“是吗?”男人说,“你真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情。”

“我妻子,噢不,对不起,是前妻,那个女人嫌我没有追求,品位庸俗,总之,她名堂多的是。”

“我一点不觉得呀。”杜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男人,很高昂地说,“至少我对你印象很好,不像某些男人,像我丈夫,他三十多岁就发福得厉害,而且——”说到这儿,她看到服务员从那边走过来,她闭上嘴巴,意识到自己的脸正在烧起来。

除了酒,服务员还端来了两盒卡通形状的纸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些动物造型的薄饼。

“像个童话。”服务生走开后,杜琳指着那两盒饼干说。

男人挪了挪身子,脸凑近桌子,但并没有对那些饼干发表看法,他拿起酒对着瓶身上的标签仔细看了一圈,然后把两个杯子摆好,一点一点地给它们倒。他的动作稔熟细致,有时,杜琳觉得那灰白色的液体马上就要溢出来了,但男人总能在最后一秒收住,停一停,看液体沉静下去,然后再斟。他倒得仔细而专心,像在做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这中间,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说我们是同病相怜,你不反对吧?”他突然说道,一边将倒好酒的杯子沿着桌面往杜琳这边推过来,他的手保持着握杯的姿势,停在那里,一根指头轻轻敲击着杯身,杯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这话怎么讲?”

“你们的夫妻关系——”男人浅浅地笑了笑:“我觉得来公园跳舞的人都差不多是我这种类型的人,要么离婚,要么分居,要么——”他变换了一个调子,语气戏谑又落寞,“总之,都是一群没人疼爱的人。”

“那么,你觉得我是哪一种呢?”杜琳问。

“这个。”他说,并用力瞄着她,“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

“我们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书,目前处于分居状态。”杜琳拿起一块小熊饼干,轻轻咬了一口,“好香!所以,你算猜对了一半。”

死水恶波(6)

他举起杯子,“为我们共同的遭遇干杯!”

杜琳看着他一口喝空了自己的杯子,她把心一横,仰起脖子,酒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她感到身体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过了会儿,她平静下来,抹掉嘴角上的残液,含笑望着男人,对他摇晃着手中的空杯。

“怎么样?”她得意地说。

“女中豪杰。”男人说。然后把两人的空杯子重新摆好,依次添满。照着先前的样子,两人又干了一杯。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男人一边添酒,一边提议道,“游戏的名字就叫对视,看谁能面无表情地盯视对方,坚持时间最长的为胜者,输的一方,作为惩罚,除了干掉自己的酒,还得喝掉对方的酒。”

游戏开始时,杜琳还比较放松,她直面着男人的脸,任凭他的五官在她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慢慢地,她感觉到了男人变化的眼力,他的目光像钩子又像羽毛,在她脸上时重时轻地爬动着,一股刺痒让她的心激荡起来,结果不到两分钟,她就率先笑了出来。

“我认输。”她说。然后像个侠客,一手举起一个酒杯,两手一碰,“干!”一阵“咕咚咕咚咚”的响声过后,杜琳抹了抹嘴角,半嗔半怒地说道:“你是成心想把我灌醉啊。我不信。咱们再来一局。”

有了第一次的经历,第二轮游戏时,杜琳不再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男人的脸上,她看着男人的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心思游离开去,她想老周虚胖的脸,想他摇晃着离婚协议书时邪恶的眼神,想他摔门而去后盘旋在屋内的回音。想着想着,她觉得自己就要面对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哭出来了。结果,她又崩塌了,发出一阵像哭又像笑的古怪声音。

她俯下身子,把头弯在胸前,一边平息着自己的情绪,一边含糊地嘟囔道:“我又输了。”

“哈哈,”男人大笑起来,“刚才你还说硬话,说什么不信。告诉你吧,这个游戏还没人能玩得过我。”

“这不公平。”杜琳说。她直起身体,抬头看着男人,“为了显示公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男人说,“你的罚酒还没喝呢。干完这两杯你随便问。”

杜琳什么也没说,连着喝掉两杯后,她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你工作的那家剧院的名字方便透露吗?说不定——”她摇了摇头,脑袋的某处像裂开了,一阵阵地发痛。“说不定,我有机会去那里学习学习,参观也行。”

男人始终微笑着,待到杜琳停下来,他把手中的半截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早就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只等机会来临。

“至于剧院嘛,不说也罢,毕竟那也算是我的伤心之地。离婚后,我就从那边退了出来,你知道,现在的剧院基本上都处于凋敝停滞的状态。后来,我就自己在外面开了一家舞蹈培训班。”他郑重地说:“白天鹅会所,听说过吗?”

杜琳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可从没对跳舞这方面有什么研究,连关注都谈不上。”她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她来公园跳舞不过一个来月,目的其实是想逃避离婚和它带来的不快。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你跳了很久呢。有时我来公园也会看看你们跳舞,说真的,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跳得很不错。”男人赞许地点点头,“有机会,到我那里去带舞。”

“让你见笑了,你可是老师。”杜琳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顺便把昏沉沉的脑袋撑在那只手上。男人盯着杜琳,突然说道,“对了,有没有人告诉你说,你的头发很漂亮。”他边说,边伸出细长的中指在空中打了个圈,“很美的自然卷,我最讨厌别人将头发弄成那种大爆炸似的发型,像狗窝。”

杜琳想起桃姐就是男人讨厌的那种大爆炸式卷发,她微微一笑,学着他的腔调说道:“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赞美我头发漂亮的男人。”说完,她脸红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变化。

“太可惜了。难道你老公——哦,”他改口道,“应当是前夫,你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他吧?”

“哦,不,前夫——这个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离婚协议书只等我的签名呢。”

“你们——”男人犹豫了一下,“不会也是因为外遇吧?”

杜琳望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有一种让人信赖的表情,她吞了一口唾沫,慢吞吞地说道:“没有共同语言。”说完,她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太滑稽了,我丈夫说我和他没有共同语言。你能想象么,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突然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她想起老周写在那几张方格信纸的上的钢笔小楷,上面除了写有“没有共同语言”,还有“不懂人情世故”,和 “怀疑有严重洁癖”的字样,杜琳越想越觉得好笑,“知道吗?他居然求我。”她学着老周的样子,拿腔捏调地说:“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吧,让我过我一直想过的生活。他的表情就好像面对着一个刽子手。”杜琳瞪圆眼睛,“你看我,我像个刽子手吗?”她把脸凑到男人面前。没等男人作出什么反应,她又灰了心,觉得这么较劲实在没意思。她拿起桌上的酒杯往嘴里抽去,由于喝得太猛,酒水卡在气管里,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像地震似的一抖一抖。她抬起头,把眼泪收了收。

死水恶波(7)

“瞧瞧,这么伤心干吗,气坏的只能是自己的身体。”男人抽出一张纸巾,弯过腰来。

杜琳仍激动地抽搐着。男人在她身旁坐下,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手,很温柔地捏着。他呼出的热气就在她的耳边飘着:“别伤心,有我呢。”他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们的相遇是天意。”

“天意。”男人的细心和体贴让她感到安慰,她紧了紧男人的手。同时,对老周越发感到心凉。

她想起多年前,她背着父母和老周在火车站会合,然后跟着他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他的家乡,两人白手起家,先是在马路边帮人洗车。那过是什么日子呀,每天凌晨五点就开始忙碌,穿一身黑皮胶衣,水里来水里去,大冬天的,两只手被冷水浸得像发酵过度的馒头。直到现在,她的手上还留有那时的冻疮印。

在生活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她曾一度以为,所有的那些付出都是值得的,他们只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她现在意识到,她的想法太天真了。她甚至不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她对着老周离婚协议书上陈列的那些理由,琢磨了好久,得出的结论只有两个字:荒唐。

如今,这些回忆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汇聚成了一条波涛汹涌的河。

“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她抬起头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男人说:“我家里还有酒,呆会儿去我家里接着喝。”她记得那是老周准备送人还没有来得及拿走的剑兰春,它们就搁在客厅的展示柜中。

“我真是腻烦死了,每天一个人在家。”她脱口而出,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其中隐藏的暗示,她自己吓了一跳,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

“不错啊,这个主意。”男人立即表示赞同。“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下个月十二号我五十岁生日,到时候去我家里,就咱们两人好好庆祝一下。”他突然卖起关子来,眯缝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目光暧昧地看着杜琳,“我要提前准备准备,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杜琳的心“咚咚”地跳了两下,惊喜?她思忖着,想对这个问题深入下去,但思维却被风一样的东西吹拂起来,那些喝下去的酒此时也在胃里翻腾起来,一种没顶的快乐让她紧张得想吐。

就这样,两人边喝边聊,时间慢慢过去了。他们喝完了三瓶亚历山大,又干掉了五瓶威士忌。其间,杜琳去洗手间吐了一次。她最后一次去小便时,明显感觉到身体在摇晃。经过酒吧那个小型舞台时,她差点摔了一跤,站稳后,才发现中间站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那人穿着一身闪亮的黑皮衣,正对着高高的麦克风摇晃着身体。他的声音听上去像个女的,杜琳听出她在反反复复地唱着两句歌词:你对我像雾像风又像云,来来去去一场空。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摇晃起来。

“需要帮忙吗?”一个戴着圆布帽的女孩走过来,谨慎地看着她。杜琳用手指了指前边的洗手间,她觉得腿在哆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女孩的肩膀,舌头在嘴里转动了几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麻烦——麻烦带我——去一下洗手间。”女孩好心地扶她过去,一边问:“需要叫你的同伴过来吗?”

杜琳摆摆手,“不用,你走吧。”她靠在洗手间的门上,看着女孩退出去。然后慢慢折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光滑而湿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她使劲地瞅着墙上的镜子,一只手反倒伸到脑后,抖抖索索地将辫子上的皮筋扯了下来,一头卷发哗地散开,落在肩膀上。她打量着镜中的人。

自然卷,这是她母系家族遗传下来的。她满意地笑着,想蘸点水将弄乱的鬓发打湿,手却颤动得厉害,像帕金森症病人似的,抖个不停。最后,她勉强将那缕头发弄湿,小心地将它们顺到耳后。然后对着镜子扮了几个笑脸,不错,皱纹还不是很明显,身体也匀称,这身宽蓬连衣裙到底是高档货,把她那穷途末路的曲线居然勾勒得像真的。她最满意的,还是像男人说的,是她这一头微微卷曲的披肩长发。

嗯,我还不算老。她想。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女人的脸红通通的,仿佛随便一点火星就能把它烧灼起来。她恶狠狠地笑了,原来酒精带来的刺激是这么美好,借着这热烈的焰火,她甚至想象了一下和那个男人倒在床上的情形。

也许这是她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时刻了。一个被妻子抛弃的正享受着孤独的男人;一个被丈夫抛弃的正需要安慰的女人,还有什么样的相遇,可以让这样的两颗心靠得如此之近呢,杜琳觉得,今晚,他们有一万种理由需要痛痛快快醉一场。

5

离开酒吧时,杜琳已经完全醉了,她是被男人半抱着拖出了门。

“我叫我的司机过来了。这会儿出租车不好打。”男人扶着她往马路牙子上走。

杜琳想说什么,但嗓子发干,她咽了口唾沫,抬起眼皮,大街上冷冷清清的,看不到什么人和车。大概凌晨了,她想,他们喝得真够久的。她感觉有点儿冷,缩了缩身子,往男人的怀里又靠了靠。她听见一颗心就在她的耳边怦怦跳动着,那是一个男人的心脏,它跳得强劲,似乎过于激烈,这让她想到她们舞场上的鼓声。

死水恶波(8)

“来了,来了。”杜琳模糊的听到男人在耳边说,“坚持一下,马上就送你回家,到时候,好好睡一觉,醒醒酒。”

杜琳含糊地“嗯嗯”着,努力不让眼皮耷拉下去,从眯缝着光线里,她看见一辆灰色的小面包车缓缓地朝边驶过来。到了跟前,门开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下来,帽檐拉得很低,杜琳看不清他的脸。司机什么也没说,就走上前来,和男人一起托起杜琳的胳臂和腰,将她弄到了车后的座位上。

杜琳半倒在座位上,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像个玩具娃娃。过了会儿,她听到男人上来了,男人的手在她身上忙乱了一阵,他将她安顿在座位上,和自己靠在一起。紧接着,男人说了一声好,车子发动起来了,杜琳努力睁开眼,一个画像在前面驾驶室里晃动着,她嘟噜道:“邓丽君。”

“什么?”男人推了推她。

她醉醺醺地伸出一根指头,朝着前边一指:“邓丽君。”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醉了。”男人说。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又把她的半个身子拥搂在怀里,杜琳安心地闭着眼睛,任凭她摆弄着自己。黑暗中,她能闻到他头上发油的味道,他身上强烈而陌生的气息。

最终,他会把她带向哪里呢?她又想起了男人在酒吧里提到的那个“惊喜”,她很想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但脑袋越来越涨,似乎有一团嗡嗡直叫的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她睁开的眼睛又无力地垂下,在闪动的光线里,她看到他放在她腿上的那只手臂,那件鲜红的衬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到底在哪儿见过呢?鲜红的衬衫,鲜红的衬衫,她集中脑力回想着,意识中,一串“哗哗”的响声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麻将馆,这个词突然蹦了出来,随之,她的胃也汹涌起来。

“哇”的一声,来不及准备,她一口吐在了男人的胸前,残液又慢慢流泻到他的大腿上,她闻到一股污浊的腐味。

“对,对,对不起。”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替他擦拭,但没有成功。

“没事,你喝多了,吐了会好受些。”男人把她移到一旁,“你就安心睡吧。”

她咕噜了几句,一片沙沙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听了好一会儿,听出是车载电台。电台的声音细弱又持续,像永远也不会消失似的。她困极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好像往一个深洞里面坠去,她缩了缩身子,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座位上的绒垫,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戴绿帽子的女人的脸。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像在梦中,不知过了多久,杜琳感觉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托抱着她,继而,她听到两声砰砰的声响,潜意识告诉她,是门被打开了。她想说什么,但意识却像凝固的猪油,她大张着嘴巴,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咕咕的毫无意义的响声。过了会儿,她听到有脚步声从某个地方传来,久久地在耳边回荡着。几只柔软而强硬的手在她身上四处摸索着,“钥匙?抽屉钥匙?”

她突然叫道,我要洗澡!这一刻,她觉得她似乎就要被自己的叫声给震醒了。但一股黑水突然从脚底涌上来,她麻木而快乐地等着它们淹过头顶。

6

醒来时,杜琳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厅的大沙发上,电话正在沙发另一头的小圆桌上尖叫着,她动了动身子,想起身去接,但身体像被什么坠着,重得抬不起来。她揉了揉额头,脑袋也沉甸甸的。她只好保持着半坐半卧的姿势,听着电话铃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响,有一刻,杜琳觉得她似乎在梦里就开始听见这个声音。

除了女儿海妮,没有什么人会这个时间打电话她。她焦躁而耐心地等候着,直到它终于沉寂下来。

她摇了摇头,决定等头痛缓解些了再给女儿回过去。

屋子里窗帘还拉着,但阳光已经透过薄纱窗帘照了进来,地上布着一层渺茫的微光。看样了是中午了,但光线的细弱又像是在傍晚?

一定睡了很久,她皱起眉头,想着之前发生的事,一边打量着客厅,她的目光掠过家里的实木餐桌,四张抛光的高背椅,放着各种小家什的杂柜、西门子冰箱,窗口的塑料花,一切都照旧,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

她低头时,发现地板上醒目地闪着一串串水迹,还有大小不一的几个脚印。

“啪”的一声,她一巴掌拍在额上,像得到命令似的,记忆的碎片立即在她脑海里迅速汇集起来,杜琳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公园的露天舞场,桃姐爆炸似的卷发……这会儿,她记起来了,她坐在公园的花坛上换鞋,一个男人给她买来了创可贴,后来,后来他们一道去了酒吧。

“何日——君——君再来。”连酒吧的名字,她也想起来了。

她一定醉得不轻,上那辆面包车时,她记得是被两个男人抬进去的。其中那个开车的,穿得很多,还戴着一顶蒙住脸的软帽。

想到这儿,杜琳猛地一震,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没错,她昨天穿的就是这身宽蓬紫裙,衣服还很整齐,没有任何被解开过的痕迹,六个扣子都还严严实实地锁在扣眼里。她又看了看脚,袜子也还套在脚上,再往里一瞅,创可贴也完好地粘在脚后跟上。那边,沙发的另一头,是她昨晚换上的布鞋,还有那双新高跟鞋,这会儿就呆在鞋柜边的地上,一只鞋跟朝上,另一只则安静地侧睡着。

死水恶波(9)

她看着它们,意识越来越清晰,不知怎的,心里变得不安起来,她想起了昨晚的一切,甚至想起了她费心期待的事情:和一个陌生男人发生点什么。可现在,她看到的一切让她意识到,她的愿望落空了,她好像连床都没有碰过。

她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太滑稽了,她想,带一个男人回家,他却对自己毫无兴趣,这简直是一种侮辱。

她用劲扯了扯身上的裙子,突然觉得裙子小了,腰间勒得太紧,这会儿连呼吸都有些不通畅。

她一头倒在沙发上,试图回忆男人有可能留下的任何信息,她想起他曾说过的一个舞蹈培训机构,可是,她记不起那个名字。当时,她以为好戏还在后头,根本就没有留心要记住他的联系方式,手机、地址、姓名。是的,现在,她的脑袋里就只空留着一个男人的姓:孙。

孙大哥,她苦笑了一下,觉得精神又恍惚了起来,她站起来,想去泡个热水澡。

她颤微微地向卫生间走去,经过厨房时,她的眼睛往里扫了一眼,发现灶台上放着两只方便面,还有一瓶空掉的剑南春。她走过去,其中一只碗里还剩着没有吃完的面条,泡浓的面条上结着一层凝固的红油,另一盒面碗里只剩下水,几末细小的辣椒片浮在面水上。她转身去酒柜,发现另一瓶剑南春不见了。

她又踱回来,看着那两盒面,又看看空掉的酒瓶,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戴鸭舌帽的小个子男人。她觉得有个闸门从某个地方倏地打开了。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

杜琳激灵了一下,冲过去拿起话筒前,她那么渴望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她期望他在电话中告诉她,事情不是她现在想象的那样。

“喂,妈,是你吗?你搞什么鬼呀,一整晚都不接电话,刚才早些时候打来又说关机。”是女儿海妮,她噼里啪啦地说着,急吼吼的。

“手机?没有啊,我一直开着呢。我看看——”杜琳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着,她有点儿慌了,提包,那只棕色的提包呢,她的手机就放在包包里。那只包包也是前不久和桃姐去商场买的,花了一千多元。服务小姐告诉她,皮包每隔一个月可以送到店里来免费保养。她还一次也没有享受过这个服务呢。包包里还有银行卡、身份证,钥匙,还有……

她想不下去了,头剧烈地痛了起来,她听到女儿在电话里喊:“妈,你没事吧?你和爸的事——”

她抬起手敲打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对女儿说些什么,她气喘吁吁地冲电话里说道:“海妮,我呆会儿跟你说啊,我现在——现在有事。”没等女儿回答,她挂断了电话。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主卧,一眼就看到了那间柜门大开的衣橱,三个内置抽屉被拉开了,有一个半合着,留下的缝口像一个欲说还休的嘴巴。

“我的首饰。”她惊叫了一声,人冲了过去,抽屉钥匙还吊在锁眼上。她记得钥匙就放在她的那个棕色提包里。

她颤抖着将屉子一直拉到底,心里仍怀着一丝忐忑的期待,尽管这期待显得那么不可靠。菩萨保佑啊。她在心里叫道,手小心地在屉子里翻动着,越翻越快,账本、证件、离婚协议书。

去你妈的!她将它们都扔了出来,嘴里机械地叫着,项链、项链!手镯、钻戒!她觉得自己就要像个孩子那样哭出来了。

她把三个抽屉又重新翻了一遍,再一遍,直到确认她担心的变成现实。那就是,她存放在抽屉里的首饰,那些为报复老周新买的珠宝,全都不见了,连同那瓶失踪的剑南春。

骗子,好像那个抽屉就是骗子,她把它整个地拉出来,摔在地上,一只脚用力踩上去,抬起,再踩下去。脚后跟震得她眼冒金星。她忍住痛,接着踏,接着踩,就像在表演一场高难度的舞蹈。

不知过了多久,抽屉终于散了架,炸裂成几块木板。她停了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像冷空气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她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她哆嗦着,身子不自由主地顺着柜子滑到地上。

外面,天已经黑了,夜色透过半开的窗帘,正一点点地挤进来。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